我站在原地,沒動。
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從頭髮絲打量到腳尖。
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表演的痕跡。
可沒有。
他的欣喜那麼自然。
甚至連耳根那點因為小跑和熱氣帶來的薄紅,都恰到好處。
「哥?」他察覺我的沉默,笑容收了收,帶上一點小心翼翼的疑惑,「你怎麼了?」
「沒什麼。」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走向餐桌坐下:「有點累了。」
林溪言「哦」了聲,立刻跟過來,殷勤地幫我盛湯,吹了吹,才放到我面前。
「哥,趁熱喝,我燉了好久。」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進嘴裡。
「好喝嗎?」
他坐在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滿是期待。
「嗯。」
我應了一聲,沒看他,又喝了幾口。
「哥,」他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最近很忙嗎?我都好久沒見到你了。」
我動作一頓,再開口,語氣帶了試探。
「是,最近公司事兒多,連今天,也是因為周柯約我,我才騰出時間回來的。」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林溪言瞬間坐直了身體。
「周柯?你跟他還有聯繫啊……那他約你,說了什麼嗎?」
「當然,他跟我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兒。」
「他說你一點都不單純,心機深得很。」
我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
「還說,是你搶了周家的生意,是這樣嗎?」
「他胡說!」
林溪言猛地站起身,淚水迅速積聚,聲音發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委屈。
「哥!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我那麼笨,那麼沒用,只會給哥添麻煩……我哪有本事做那些事?」
「周柯他就是記恨我,恨我搶走了哥的注意力,恨哥你為了我不理他們了!他故意汙衊我!」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他哭得抽噎。
「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是不是覺得我還是個累贅,聽了別人的話,就討厭我了?」
他哭得傷心欲絕,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
若是以往,我早已將他摟進懷裡,一遍遍告訴他「哥哥在,哥哥信你」。
可此刻,我只是冷冷地看著。
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肩膀、瀕臨破碎的表情。
良久,才緩緩開口。
「是嗎?可我今晚,好像看到你了。」
哭聲戛然而止。
林溪言的身體僵住。
他抬頭,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更洶湧的淚水覆蓋。
「看到我?在哪裡?我沒有……我今晚一直在家燉湯……」
「在『迷蹤』酒吧。」
我打斷他。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變得蒼白。
「哥……」
「我看到你和趙安在一起。」
我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近。
「看到他怕你怕得發抖。」
「看到你威脅他。」
「看到你有恃無恐地告訴他,讓他試試,我是信他還是信你。」
我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我的影子。
「林溪言。」
我伸出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
又轉而下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看我。
「這句話,你現在可以試試。」
「看看我,到底是信周柯和趙安,還是……」
「信你這個,在我面前演了這麼久的好弟弟。」
話音落下,時間一瞬間凝固。
餐廳暖黃的燈光灑下來,將我們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林溪言臉上的淚痕未乾,下巴被我捏著,不得不仰頭。

可下一秒,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寫滿依賴和怯懦的眼睛,卻驟然被抽乾了所有偽裝的情緒。
驚惶、委屈、脆弱……
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陰鬱,是占有。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第一次,將真實的自己暴露在我面前。
幾秒鐘後,他扯了扯嘴角。
不再刻意揚起的音調顯得無端陰森。
「還是……被哥哥發現了啊。」
15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他承認,心還是猛地一顫。
捏著他下巴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還是……」
我頓了頓:「從一開始,就是裝的?」
林溪言眨了眨眼。
「不是一開始。」他輕聲說,「哥,你最開始討厭我的時候,我是真的很難過,也是真的……很怕你。」
「怕你把我趕出去,怕我媽因為我和你爸吵架,怕這個好不容易穩定的家,又因為我散了。」
「所以我拚命想討好你,想讓你別那麼討厭我。」
「可你連看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晦暗。
「後來……大概是高二那年冬天吧。」
「隔壁學校的人欺負我被你撞見,你面上嫌棄我軟弱,卻是毫不猶豫地護著我。」
「我看到你一個人,把他們七八個人都打趴下,告訴他們以後不准再欺負我。」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你跟表現出來的一點都不一樣,你是在乎我的。」
「所以高中畢業之後,我一直纏著你,我只是想要離你近一點!」
「所以,你就背地裡搞這些?」
我鬆開他的下巴,後退一步。
「調查周家,威脅趙安,在我手機里裝定位?」
林溪言揉了揉被我捏出紅痕的下巴,沒有否認。
「周家早就對林家不懷好意,我只是加快了一點他們暴露的速度,不讓哥太過操心。」
「定位也不過我只是想知道哥在哪裡,是不是安全,哥,你應酬多,回家晚,我會擔心。」
「至於趙安……」
他看向我,眼睛裡儘是偏執:「我不覺得我有錯。」
「趙安是什麼東西?他了解你嗎?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知道你心裡最放不下的是什麼,最害怕的又是什麼嗎?」
「他不知道,他喜歡的不過是想像中的那個林知嶼罷了。」
「可我不一樣。」
「我看著你為了母親去世消沉,看著你因為我進入這個家而憤怒叛逆,看著你假裝不在乎卻偷偷難過,也看著你……一點點心軟,一點點把我納入你的保護圈。」
「我見過你最糟糕的樣子,也擁有你現在最好的樣子。」
「所以憑什麼?」
他向前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再次拉近,近到我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憑什麼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趙安,就敢說喜歡你,就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哥,你只能是我的。」
話音落下,心裡隱隱的猜想終於成真。
我終於無法再維持表面的冷靜,又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餐桌邊緣。
「林溪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目光緊緊鎖著我,不退不讓。
「我說,我喜歡你。」
「不是弟弟對哥哥的喜歡。」
「是想親吻你,擁抱你,獨占你,讓你眼裡只有我一個人的那種喜歡。」
話音一落,我徹底僵在原地。
良久才出聲:「林溪言,我們是兄弟。」
「又沒有血緣關係。」
他飛快地反駁,眼神灼亮:「至於倫理上,我們也可以不是,而且……
「哥,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只把我當弟弟看嗎?」
他逼近一步,溫熱的氣息幾乎撲在我臉上。
「我喝醉親你的時候,你推開我了嗎?」
「我每天夜裡抱著你睡的時候,你趕我走了嗎?」
「你知道我裝了定位,第一時間是來找我對質,還是……鬆了一口氣,終於找到理由,可以縱容自己靠近我了?」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
卻輕易將我心底那些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隱秘的悸動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閉了閉眼,下一秒,卻是猛地將他推開。
「林溪言,我需要時間。」
他眼中的光一瞬間黯淡下去。
不過片刻,卻又恢復如常。
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
「好。」他低下頭,聲音很輕,「我給哥時間。」
16
那天之後,我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我搬回了林家老宅,藉口要處理公司堆積的事務,以及暗中調查周家。
林溪言沒有阻攔,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打電話發信息。
他只是每天定時給我發一條消息,內容千篇一律:「哥,記得吃飯。」
「天氣預報說降溫,多穿點。」
平淡得仿佛那晚驚心動魄的坦白從未發生。
而陳特助那邊的調查也進展迅速。
有了林溪言之前提供的線索和那撥神秘人的幫助,周家篡改建材記錄、勾結官員、轉移資產以逃避責任的證據鏈逐漸清晰。
周家倒台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新聞鋪天蓋地,周家掌權人被帶走調查的照片占據了所有頭條。
周氏集團股價崩盤,相關利益鏈被連根拔起。
父親看到新聞,不勝唏噓,卻也慶幸。
慶幸我跟周柯鬧掰,慶幸林家及時止損。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我心裡清楚,事情還沒完。
周柯消失了。
在周家這艘大船傾覆的前夜,他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沒了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