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準備休學。」
林野一愣,神色是我沒見過的陰沉。
他放下碗筷。
「你這麼大的人了,還用這種方式賭氣嗎?」
「你是不是在生氣,上次我和江時淵逛學校,沒有帶你?」
「時淵剛回江家,你為什麼不願意體諒他一些,主動接納他?」
他頭一次對我說話帶了怒氣。
從前我生病,總是要吃很多藥,打數不完的針。
可無論我怎麼鬧,想什么小花招躲,他都沒對我生過氣。
我不知所措。
只是忽然想起來林野每晚給我念過很多故事。
我告訴他最喜歡的是美人魚的故事。
他說是不是因為我像裡面的王子,受到他人的真心和愛意。
我沒告訴他。
因為我也像美人魚一樣,在城堡里祈求他人的愛,最終失去自我化作一捧泡沫。
可我有什麼資格祈求他呢?
我低下頭扒拉著飯碗。
「我最近身體不太好,等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去學校」
林野沒有理會我,熟稔地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江時淵碗里。
「你們倆關係還真不錯。」
我聽見養母小聲絮叨,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笑容。
只好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
7.
半夜林野敲開我的房門。
他手裡提著我最愛吃的那款蛋糕,像從前一樣熟稔地跳上床,將我圈在懷裡。
「多吃點,我才幾天沒盯著你,你就把自己餓瘦了」
他的眉眼又恢復了從前的柔和。
「晚上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是氣你因為賭氣而放棄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學。」
林野比我大一屆,先一步考入清大。
當年考上清大,確實費了我很大力。
即便醫生再三警告,我也還是熬夜通宵複習。
林野以為清大是我的夢想。
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想和他在同一所學校。
見我不說話,他又自顧自地說。
「還記得去年你說想去南塔看流星雨嗎?」
「後來你生日前天淋了雨,燒了三天三夜才好,這個願望也就沒能實現。」
「今年你生日我們去南塔看流星雨吧。」
聽到這,我心裡輕輕一顫。
心軟了下來。
「好。」
我沒有生日。
被江家領養之後,我的生日就是江時淵的生日。
也只有每一年生日那天,養父養母還有大哥才會回家,和我吃上一頓飯。
林野也會讓我做一些平時不被允許做的事。
有一次,他帶我去跑馬,為了從受驚的馬匹上救下我摔斷了右腿,休養了大半年才好起來。
那時候我天天照顧他,他還調侃我病秧子終於照顧起別人了。
或許是我太敏感了。
我為前些日子的做法感到懊惱。

可接著,在漆黑的房間裡,林野悠悠開口。
「江隱,別恨江時淵,他和你比起來什麼也沒有」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愣在原地。
好不容易有了些溫度的掌心,瞬間冰冷。
對於我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背叛。
我最重視的人,也將天平傾向了另一端。
忘了我是怎麼點頭答應,也忘了我是怎麼睡著的。
第二天我起床時,床頭的蛋糕不見了蹤影。
大概是李嬸早晨打掃衛生拿去扔了。
對這種事,我早就習以為常。
在這個家裡,一切和我有關的物品都和我本人一樣,可以隨意被丟棄。
8.
今天天氣倒是很好。
我走出房門,陽光落在腳邊,這才發現花園裡種的綠色桔梗開了。
一隻圓滾滾的橘貓在水池邊喝水。
「醒的這麼早?」
江時淵戴著一副無邊框眼鏡,手裡捧著一本哲學書,陽光在他臉上落下一片光斑。
他居然是個近視眼。
「嗯,昨天睡得比較早,今天不是周天學校沒課,你怎麼也起得這麼早?」
江時淵抬眉看了我一眼。
說的話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早上起來處理了些髒東西,堆在家裡太礙眼」
我點點頭。
「撲通!」
水聲打斷了這段乾巴巴的對話。
那隻大胖橘貓居然為了追一隻花色蝴蝶掉進了泳池。
「江隱,這樣很危險!」
「沒關係的,只是把它抓起來,不會有事」
我趴在水池邊一把拽起撲騰的小貓,剛說完這句話,重心不穩,落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嗆入肺里。
江時淵急忙跳下水救了我。
幸好水不算太深,江時淵很快也被其他人拉上岸。
江家人接到消息,火急火燎的趕來。
江霧冷嘲熱諷。
「這回學聰明了,害人還知道自己先落水,把自己撇的一乾二淨」
養父頭一回對我冷臉。
「江隱,是爸看錯你了,從今往後,你不許接近時淵一步。」
養母心疼的輕輕拍打江時淵的後背。
「外邊這麼冷,還不把時淵送回房間,還管他幹什麼。」
林野渾身濕透,他懷裡抱著江時淵,聲音緊張到微微發顫。
「阿姨,我把時淵先送回去」
他沒有和我說半個字,直接無視我,抱著江時淵走出人群。
從手掌淌出的鮮血在地上暈開。
我眼眶發酸,聲音哽咽到讓人聽不清在說什麼。
「你也不相信我,對嗎?」
沒有人回答我。
林野留給我的,只有一個背影。
家庭醫生很快趕到江家,還好江時淵只是嗆了兩口水,沒有什麼危險。
江時淵緩過神後睜開眼睛,那雙只有在陽光下才呈現琥珀色的眼睛,現在宛若墨色的深潭。
我低垂著頭。
他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房間裡沉悶的氣氛。
「我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江隱什麼也沒做錯。」
他解釋了好幾遍。
沒人相信。
江時淵拉起我的手。
「手疼不疼?」
我咬著嘴唇,把苦澀的眼淚咽進喉嚨。
有江時淵替我說話,這件事不了了之。
9.
一個月後,我的生日到了。
我早早登上南塔,一個人費力的搭建好帳篷,然後坐在帳篷里等著放寒假的林野。
我很擅長等人。
這是我這些年做的最多的一件事。
可直到午夜十二點也沒有人來。
我給林野打去電話,內心忐忑不安。
電話鈴聲響了半分鐘才被接通。
林野那邊聲音嘈雜不清。
有大哥歡快的聲音。
有養父養母少見的笑聲。
對方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一塊相對安靜點的地方。
「我在給時淵辦生日宴會,江家來了很多人實在走不開。抱歉,明年我再給你補過……」
「等我忙完來找你。」
聽著那邊解釋的聲音,我掛斷了電話。
書架上擺著一本新書。
這是林野最近在看的一本哲學書。
我之前在江時淵手裡見過它。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書架前抽出這本哲學書。
我輕輕翻開。
一張照片從書中滑落。
照片里,江時淵站在清大的校門口,對著拍照人輕輕笑著。
是林野送江時淵去學校那天拍的照片。
腦中的弦斷開,只餘下一陣轟鳴聲在腦海里炸開。
意識到這張照片意味著什麼,我胃裡一陣翻湧。
10.
騙子。
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
太冷了。
我打開一瓶度數很高的朗姆酒,狠狠的灌了下去。
半瓶酒下肚,臉上熱浪翻騰,身上好像有火在燃燒。
徹底喝醉前,我隱約看到一道身影闖入帳篷。
「江隱?江隱?」
耳邊傳來陌生而焦急的聲音。
「好熱啊……哥……」
或許是高燒加上喝醉了的緣故,我迷糊的喊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背著我的人是誰。
江時淵的身子僵了僵,然後溫熱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掌心。
「哥在呢,別怕啊」
見有人哄我,我積壓已久的委屈傾瀉而出。
指尖下意識用力攥緊那雙炙熱的手。
「我知道我只是個假貨,我從來沒有打算爭什麼……好冷啊……為什麼我狼狽的時候總是在下雪……老天爺也討厭我,也恨我嗎?為什麼不能對我好一點?」
「他們怕我霸占你的東西不鬆手——」
「我不會那樣做的,只要在江家給我留很小的一塊地方,我就能一個人安靜的呆著,不會打擾任何人。」
也許是喝醉了酒,也許是太冷了,我拼了命的往那股子熱源靠近。
林野的相貌在同齡人中已經是少有的出挑,可我不得不承認,江時淵更加好看千百倍。
「不要走……」
我鬼迷心竅的拽住眼前的人。
我認出了他。
懷著報復的心理,我引誘地吻上江時淵。
「你在發燒…………」
江時淵的聲音低沉,似乎壓抑著牢籠中即將破門而出的的困獸。
他徹底撕下了名為乖巧的偽裝。
「我會讓你忘掉所有悲傷的……」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最後一刻,他咬上我的肩膀。
「不許後悔。」
我失神的笑著,眼尾泛紅。
「我不會,我就快死了,一切都來不及後悔。」
……
不知道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我暈得厲害,房間內暖氣開得很足,可襯衣被退下時,還是忍不住縮了縮身體。
八塊腹肌,寬肩窄腰……還有不可言說的某處。
他的右手強制性的握住我的兩隻手腕,舉過頭頂,急切地探索著。
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男人之間是這麼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