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對視片刻,我端起手邊的酒杯,抿了一口。
「沈逾青,如果我告訴你,我往自己杯子裡下了毒藥,你會救我嗎?」
沈逾青就這麼平靜地看著我。
神色漠然,像一個合格的旁觀者。
我垂眸勾了勾唇,握著酒杯,小聲地抱怨:
「明明以前,我說什麼…你都會信的。」
「我信過你。」
我抬眸,恰好撞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
突然就明白了。
裝柔弱騙他倒在我懷裡那次,還記著呢。
我單手撐著臉,忍不住笑得肩膀聳動。
「真小氣啊沈逾青,一次就給我判死刑了……」
等笑夠了,端著酒杯起身,一本正經道:
「這杯酒,就當我給你賠罪了,行不行?」
沈逾青不答,我便俯身,很紳士地輕碰了下他的酒杯。
而後,在他的注視下,仰頭飲盡。
放下杯子的瞬間。
腦海里響起一道倒計時的提示音。
我懶散地坐回椅子裡。
而沈逾青的目光,落在了空空如也的酒杯上。
他突然出聲:
「以後別再騙我了。」
我迎著他轉向我的目光。
緘默著,吞咽掉喉頭的哽澀。
唇角勾出一個真誠的笑:
「我保證,以後…都不會騙你了。」
沉默片刻,沈逾青移開視線,語氣溫和了些:
「切蛋糕嗎?」
我點頭:
「當然。」
13
沈逾青幫我拆著蛋糕包裝。
動作有條不紊,很是賞心悅目。
「沈逾青,過了今天,我就二十八了。」
沈逾青拆蠟燭盒的手一頓:
「我知道。想插幾根蠟燭?」
我慢半拍地笑了下:
「一根就好,我只許一個願望。」
說起來也挺可笑。
十八歲的那個生日願望,我總忘不了。
所以,最後一個生日,我決定還他一個。
蠟燭點燃。
沈逾青的面龐融進燭光里。
逐漸溫暖,逐漸模糊。
我閉上眼,許下願望。
【希望沈逾青,餘生幸福。】
蠟燭吹滅。
李尋無就不欠沈逾青什麼了。
我放鬆地笑起來,抬眼時,撞進沈逾青略有些怔愣的眼神。
可下一秒,突兀的手機鈴聲拉回他的神思。
沈逾青很快接通。
聽語氣,那頭應該是安衍。
掛斷電話,沈逾青站起身。
「不嘗嘗蛋糕嗎?」我問。
沈逾青搖頭,往門口走。
我慢慢跟上去,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該怎麼道別呢?
沈逾青換好鞋,似有所感,回了頭。
我揚起笑容,微微抬起雙臂,試探道:
「能不能……再抱一下?」
沈逾青看著我,幾秒後,選擇轉身。
我看著他背影,慢慢垂下手。
意料之中,倒也不失望。
只是,有些遺憾。
「沈逾青,」我最後喊了遍他的名字,頓了兩秒,輕聲道,「你的婚禮……我就不來了。」
沈逾青腳下一頓:
「隨你。」
14
關上門
沈逾青反倒邁不開步了。
他在想,自己轉身前,李尋無敞開懷抱時的那個笑。
什麼意思呢?
笑得很努力,透著些許疲憊。
但他確定,沒有絲毫挽留。
真就如他所說,吃過這頓飯,他們就恢復正常的上下屬關係?
沈逾青定了定神,邁出一步。
又停下了。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個笑容。
自己轉身的瞬間,那個笑,像燃燒後的一捧灰燼。
涼的,風一吹就散。
思索兩秒,沈逾青轉身往回走。
自己不應該吝嗇一個擁抱的,沈逾青有些後悔地想。
指尖剛剛碰到門鈴按鈕。
兜里的手機響了。
沈逾青心裡沒由來地湧起一陣煩躁。
可當看到來電顯示時。
沈逾青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情緒。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感覺自己像一台設定程序好的機械。
「安衍」兩個字一出現,程序即被觸發。
正如此刻,他該去做正確的事。
15
乘坐電梯抵達地下車庫,上車打開導航,掛擋起步。
每一步都是正確的。
可沈逾青還是心緒不寧。
他又想。
他或許應該陪李尋無吃完蛋糕的。
還是不對。
到底哪裡不對?
儀錶盤顯示的車速不斷上升。
沈逾青毫無察覺,一小時前的記憶像卡頓的視頻一幀一幀往外跳。
錯亂、混雜、破碎。
李尋無只許了一個生日願望,這沒什麼問題。
李尋無今晚笑了很多次。
他不愛笑的,可他時常對自己笑。
這也沒問題。
李尋無讓他嘗嘗自己的手藝,他沒嘗,這不應該。
李尋無把他們的碗筷並排放著,他也不應該坐到對面。
可李尋無讓他說生日快樂,他說了。
不對。
他不應該說的。
李尋無不過生日的。
畫面急速跳躍。
還有呢?
李尋無第一次朝他舉杯,他沒喝。
李尋無第二次和他碰杯,他還是沒喝。
李尋無不停地笑、不停地說話。
他說,「明明以前…我說什麼你都會信的。」
他還說了什麼?
沈逾青猛然從回憶中掙脫大口喘息,猛打方向調轉車頭。
突如其來一道亮如白晝的強光霎時搶奪視野。
尖利摩擦聲刺破耳膜的剎那強光陡然熄滅!
轉瞬間,一切歸於平靜。
四周墮入無邊黑暗,唯有天邊,掛著一輪淒清的白月。
月光泄進窗格,溫柔地哄著李尋無入睡。
二十七歲的李尋無。
望著十七歲時見過的那輪白月。
慢慢地…閉上了眼。
16
不知過了多久。
靈體漸漸剝離。
我能看見自己沉睡的肉身,卻不能完全離開。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我看向眼前的光團。
系統默了默:
「沈逾青趕回來救你了。」
「嗯?」
「但他在掉頭回來的途中,出了一點…意外。」
我皺了下眉:
「有生命危險嗎?」
光團晃了晃:
「他是主角,除非他想自我了斷,否則的話,按照劇情設定,他能長命百歲。」
「不過話說回來,因為他這一念之差,影響你投胎的速度。」
我啞然失笑。
安靜片刻,光團碰了碰我鼻尖:
「李尋無,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
「你之前問我,沈逾青愛上安衍,是劇情的控制,還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沈逾青其實不愛安衍,他只是在做他應該做的事,但你和他……還是那句話,你們都沒錯,錯在投錯了世界,生來就是對立的。」
我垂眸,靜靜地聽著。
「沈逾青是主角,享受了更多優待,相應地,他受到的束縛也就更多。
「你才是他自由意志的選擇,當他發現自己無法再靠近你,他就殺死了一部分自己。
「他無法繼續愛你,也無法再愛上其他任何人,但受劇情的控制,他會和安衍一直綁定。」
我扯了扯唇:
「那劇情的設定中,他和安衍…會幸福的吧?」
系統猶豫了:
「我現在也不確定了,他趕回來想救你,是掙脫了劇情控制出於本能的選擇。
「等他甦醒,悔恨肯定是有的,至於會難過多久,不好說……」
沉默片刻,我問:
「那如果,徹底抹除我的存在呢?」
「你的意思…是想讓我抹掉沈逾青腦海里關於你的記憶?」
「嗯。」
系統默了默:
「抹除已經生成的劇情會額外消耗我很多能量,實話實說,我也的確積攢了一部分能量,但我原本是打算用這部分能量送你去一個可以享福的世界……」
說著,系統頓了頓:
「看你吧,反正我那部分能量只夠辦一件事,要麼抹除你存在過的痕跡,要麼送你投個好胎……」
我沒猶豫:
「抹除吧。」

眼前的光團抖了下,繞著我轉了兩圈:
「先說一點,如果不讓我送你,你的靈體就會進入隨機投放池,那你就還有可能投回這個世界。」
我笑了下:
「我覺得機率不大,我已經不欠他什麼了,不是嗎?」
光團碰了碰我的臉:
「萬一呢?重來一次,很痛苦的。」
我聳肩,無所謂地笑:
「那就再賭一次吧。」
17
(沈逾青視角)
從醫院醒來,我忘了許多事。
忘了自己為什麼出了車禍。
也忘了自己已經有了結婚對象。
他叫安衍。
是我小時候的玩伴。
我只記得他出國留學了。
可身邊的親朋告訴我。
我們快結婚了。
安衍送走前來探望的人,走向桌邊,擺弄著堆了滿桌的鮮花。
我看著他背影,想了想,決定坦言:
「安衍,在我的記憶中,我們…還是朋友。」
他回頭,沖我笑了下:
「可我們的結婚請帖已經發出去了啊,哥哥。」
我沉默著。
他走向我,坐到床邊:
「不記得沒關係啊,結婚後我們可以慢慢找回記憶。」
我皺了下眉:
「你不介意嗎?」
他彎著唇:
「不介意。」
好吧。
婚禮如期舉行。
來了很多人。
一聲又一聲的祝福,還是沒能消除我心中的不真實感。
我和安衍並肩登台。
司儀去繁就簡地講述著我們相愛的故事。
我聽著,也笑著。
可交換戒指那一刻。
我猶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