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去拉他衣袖。
沈逾青抬手就是一揮。
可我現在就一條好腿,根本經不住他這麼一下。
踉蹌兩步倒地。
動靜不小,沈逾青回了頭。
「還覺得我會上當?」
我一愣,啞然失笑。
也懶得費力站起來,就這麼反手撐地坐著。
等笑夠了,緩緩開口:
「恨我嗎?」
沈逾青不答,轉身往門口走。
「咚」的一聲悶響。
一把手槍落在他腳邊。
「恨我的話,現在給你個機會,一槍崩了我。」
頓了兩秒,他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裡只剩冷漠,像在看瘋子。
我笑著,繼續道:
「不恨的話,那就幫我個忙。
「我生病了,疼得想死,念在…我給你打了那麼多年工的份兒上,你來給我個痛快,怎麼樣?」
話音落下,沈逾青彎腰撿起槍,冷眼看著我。
三兩下卸了彈夾。
「生病了就去治。」
又是「咚」的一聲,手槍被扔回桌上。
「用我給你叫醫生嗎?」
沉默片刻。
我扯了扯唇,擺手:
「治著呢,滾吧。」
9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合上。
我仍舊坐在地上,視線盡頭,是沈逾青站過的那處空地。
逐漸被黑暗吞噬。
天黑了。
又多活一天。
我仰躺在地,緩緩伸出手。
恍然間,好像碰到了十八歲的沈逾青。
【你說,他當初為什麼救我呢?】
【不知道,或許是覺得你可憐?】系統頓了頓,【嗯,你當時的確很可憐。】
我遲緩地眨了下眼:
【他今天沒殺我,也是因為覺得我可憐嗎?】
系統沉默許久。
【我覺得吧,他其實不恨你,只是不愛你了,所以……他不會做傷害你性命的事。】
我笑了聲,疲憊地閉上眼:
【那你說,我要怎麼做…才能徹底解脫?】
等了許久,系統回覆:
【還有一種方式。】
【什麼?】
【怎麼開始,就怎麼結束。
【如果當初他對你見死不救,你和他後來也不會發生那麼多事。
【所以,如果你當著他的面自我了斷,他對你見死不救,因果鏈條倒退回最初,你也就不欠他什麼了。】
我睜開眼,有點想笑:

【萬一,他又救了我呢?】
系統沉默片刻:
【賭一次吧。】
10
沈逾青給我弄了個名譽董事的職位。
真挺閒的。
在家躺著就能年入百萬。
可我不能躺,我每天還得遛皮夾克。
提一嘴,我沒瘋。
皮夾克是條百十來斤的拉布拉多。
是我第一次替沈家幹完髒活兒,回來路上撿的。
撿它的理由也簡單,它咬我褲腳。
可當時呢,我滿手血,不放便抱它,就脫了身上的皮夾克裹住它。
回家後,它老是去叼那件皮夾克墊窩。
給我逗樂了,就乾脆叫它皮夾克。
一晃也快八年了,皮夾克也步入了老年生活。
年初給它過生日,我還在它耳邊念叨,「爭氣一點啊夾克兒,陪我久一點。」
現在看來,倒是我得爽約了。
以前還在給沈家賣命時,我也想過,哪天我突然沒了,把皮夾克託付給誰好。
那時沈逾青怎麼回答我來著?
一邊拌著狗飯,一邊生悶氣:
「你怎麼不想想我怎麼辦?」
晚上酣暢淋漓做過一場,沈逾青從背後擁著我,附在我耳邊。
似約定,似承諾:
「如果哪天,你突然…不見了,我會給皮夾克找一個好人家,然後去找你。」
如今回想起來。
昨日種種,像極了一場夢。
11
止疼藥已經被我吃得不起效了。
趁自己還能勉強維持人樣之前,得趕緊把遺囑立了。
皮夾克的去處我也想好了。
阿蘭是個心腸頂好的姑娘。
到時候就讓夾克兒帶著我的遺產去她。
保准能給它養得樂不思爹。
還有件事,沈逾青現在避我如蛇蠍,我得好好想個由頭,約他見我一面。
最好能坐下來,喝兩杯,再好好說兩句話。
想來想去,愣是挑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正愁著呢,阿蘭興沖沖地跑到我家。
「老大,再過兩天就是你生日了,往年你都不過,但今年咱必須得過啊,咱還得…還得吃長壽麵呢,來年…來年就能平平安安的……」
阿蘭越說越小聲,眼圈兒還紅了。
聽她講完,我無奈地笑了聲,伸手捏了下她的臉蛋。
「今年要過的,但…我有安排了,明年吧,明年咱們一塊兒。」
阿蘭眼裡包著的淚花一下子落了下來:
「你說的啊老大…明年……明年你生日…我給你過……」
明年,於我而言,遙遙無期。
阿蘭都懂,卻還是想向我討一個約定。
我笑著點頭,屈指刮掉她下巴掛著的金豆子:
「好,明年你給我過。」
阿蘭離開後。
我拿出手機,指尖懸在那個置頂號碼上方,停留了很久。
再過兩天,3 月 27 日。
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媽的祭日。
知道這件事的,如今也只有沈逾青。
他讀大學那四年,我不過生日。
後來住一起了,我也不過。
但沈逾青會記得。
等到了那天,他會趁我還沒起床,拿著兩枚煮雞蛋,從我額頭開始,慢慢地滾到腳。
口中還念叨:
「滾滾疾病去,滾滾好運來。」
滾完兩遍,俯身在我眉心印下一吻:
「好了,好運封存,我們尋無得繼續好好長大。」
不會說生日快樂,但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裹滿了祈願。
再後來。
他就搬走了。
我又變回了原來那樣。
到了 3 月 27 這天,去墓園陪我媽待一天。
如今最後一個 3 月 27 了。
想待在家裡,暖和地過。
懸在螢幕上方的拇指落了下去。
等待接通的過程,我清了清嗓。
響了七八聲後,傳出一道冷厲的嗓音。
「什麼事?」
我頓了頓,客氣道:
「忙嗎這會兒?」
手機里沒了聲音,很明顯,沈逾青不願與我多說。
說不定正皺眉呢。
我笑了聲,自顧自地往下說:
「後天…我生日,你能不能…陪我吃頓飯?」
沈逾青還是不說話。
我嘆了聲,態度誠懇道:
「我保證,吃完這頓飯,以後…都老老實實給你打工,成嗎?」
等了片刻,沈逾青終於開口:
「病養好了再說。」
我一愣,沒忍住笑。
又聽見他問:
「幾點?」
我收了笑:
「等你下班吧。」
「嗯。」
12
生日這天
我想打扮一下自己。
西裝已經撐不起來了。
挑了許久,選了件灰色的連帽衛衣,搭配同色系的衛褲。
版型寬鬆,倒也不會顯得我像個骷髏架子。
站在鏡子前打理頭髮時,後知後覺,今天這一身,有點像我第一次主動和沈逾青打招呼時穿的那套。
再定睛一看,又覺得哪裡都不像。
那時的李尋無,至少,眼睛是亮的。
現在的李尋無,像張褪色的照片。
算了,懶得換了。
穿著挺舒服的。
給皮夾克做了頓飯,看著它吃完,又給它裝了一背包零食,送它去了阿蘭家。
阿蘭一見著我,張口就來:
「老大,你今天真帥。」
我挑眉:
「以前不帥嗎?」
她立刻搖頭,抿著唇,眼裡的笑意隨著淚光晃動:
「老大今天…特別帥,像大學生,朝氣蓬勃的。」
我被逗笑了,揉了下她腦袋:
「是不是忘了對我說什麼?」
阿蘭立刻抹了下眼睛,上前一步抱住我:
「生日快樂。」
我抬起一隻手,輕挨了下她後背:
「謝謝。」
離開阿蘭家,該去墓園看我媽。
感覺也沒說兩句話,竟然到了下午。
該回家了。
說好了請沈逾青吃飯,還是得準備兩道像樣的菜。
紅燒排骨,青椒釀肉,番茄蝦滑湯。
都是沈逾青做過的菜。
我愛吃這三樣,他便做得多。
他做得次數多,我也就吃得多。
所以現在,我能依葫蘆畫瓢。
六點二十,我做好了兩菜一湯。
定的蛋糕也送到了。
我倒好兩杯紅酒,坐在餐桌前等著。
秒針繞過一圈又一圈。
七點一刻。
門鈴終於響了。
12
沈逾青穿得挺正式。
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別著領針,估計是剛從哪個重要場合趕過來。
我沒上前迎他,忙著熱菜呢。
菜重新上桌,沈逾青坐到了我對面。
我啞然失笑。
將身旁的一套碗筷和酒杯也挪到對面。
「動筷吧,比起你做的差了點兒,但味道也不賴。」
沈逾青掃了眼桌上的菜,淡聲道:
「我吃過了。」
夾菜的手一頓。
我抬眸,打趣道:
「確定不吃嗎?以後若再想嘗我的手藝…可就沒機會了。」
沈逾青端坐著沒動。
「不用。」
我輕挑眉,也放了筷子。
端起酒杯,笑道:
「不對我說生日快樂嗎?」
沈逾青看著我,面無表情道:
「生日快樂。」
我笑出了聲。
這幅模樣,仿佛有人拿刀架他脖子上。
見他端起酒杯,我懶洋洋地開口:
「我下藥了。」
沈逾青動作一頓,冷冷掀起眼皮。
我放下酒杯往後靠,微歪著頭,緩緩勾唇:
「不好意思,記錯了。」
指尖敲了敲杯壁:
「下藥的是我這杯。」
沈逾青神色未變,還是放下了酒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