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黑沉的意識里,過往的記憶胡亂跳動著。
七八歲的我天天黏著賀牧懷,他總是很冷淡,但被我煩久了,也會面無表情地將我抱到膝頭,再伸手摸摸我的腦袋。
十二歲,賀牧懷因為性子太冷被孤立欺負,我衝進初中部,和欺負他的人打成一團。那次我沒打贏,賀牧懷打贏了。他給我擦著藥,冷聲警告我:
「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事。」
我疼得齜牙咧嘴,但是拒絕:
「就管。誰也不能欺負我哥!」
十五歲,媽媽病故,賀牧懷拒絕了 B 大的邀請,報讀了離家最近的 A 大。我愧疚於對他的拖累,卻又在他每天回家的推門聲中,悄然心安。
十八歲,我高中畢業,在謝師宴上喝了人生中的第一場酒。回家看到沙發上熟睡的賀牧懷時,偷偷親吻了他的唇角。
二十四歲,我被賀牧懷拒絕,心緒凌亂地在家裡枯坐時,收到了早前僱人調查的資料——
章越,賀牧懷生父。
他沒有死。
只是因為肇事逃逸,被判了九年。
但最刺眼的消息,不是這條,而是章越的取向。
他喜歡男人,卻騙婚賀牧懷生母,導致其抑鬱死亡。
不僅如此,章越帶男人回家辦事時,從不避諱年幼的兒子。
「男人和男人……」
「很噁心啊,賀星。」
賀牧懷說的話轟然在腦中炸開。
那一刻,我意識到,作為弟弟、作為男人,我對他的喜歡,不只是噁心,更是一種近乎殘忍的背刺。
我不敢想像賀牧懷有多恨我,害怕得只想逃。
11
睜開眼時,周圍不再是逼仄的巷道。但依然很黑,只有窗簾縫隙滲入的微弱天光。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五年前我和賀牧懷共同生活時,居住的那個房間。
「醒了。」
不是問句,而是聽不出情緒的陳述句。
我頓了一下,轉頭,看見了坐在臥室沙發上的賀牧懷。
他不知在黑暗中看了我多久,僅僅是睜眼這樣微弱的變化,都能被他立刻捕捉。
賀牧懷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我走來。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當高大的身影緩緩籠罩住我時,還是察覺到了危險。
「章......」
我開口,想要打破這令人不安的氣氛。
說了一個字,又驀地頓住,不想在賀牧懷面前提起章越的名字。轉而問到: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能在賀牧懷的身邊。
以他對我的態度,就算從章越手裡救了我,也不該願意和我同處一室。
賀牧懷沒有回答。
他低頭凝視著我,冰冷的指尖一寸寸拂過我的輪廓,又緩緩下移,停在我心口的位置:
「五年了。」
「你還是沒有學乖。」
我霎時白了臉。
他看過了,他發現了。
儘管我再三騙人騙己,裝作早已不在乎。
可身體沒法說謊。
那個紋身仍然留在我身上,這份讓賀牧懷噁心的感情,我花了五年時間,還是沒捨得洗掉。
我慌亂地坐起身,卻聽見一陣『嘩啦啦』的聲響。
詫異低頭,發現手腳都縛了銀鏈。
賀牧懷單手扯住長長的鏈子,將我拉近:
「怎麼,又想逃嗎?」
不等我回答,他又說:
「可惜,我不打算再給你機會了。」
略顯冰涼的唇覆了上來。
我不明白賀牧懷在做什麼。
他分明那麼厭惡男人之間的事情。
更何況,他還有未婚妻。
想到溫雅,我終於從震驚中清醒,偏頭躲開賀牧懷。
賀牧懷的動作滯住,呼吸驟然沉了幾分。
下一刻,他按住我的後頸,強硬又粗暴地再次吻上來。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賀牧懷。
他總是冷淡的、自持的。
此刻卻像是一團肆虐的火,恨不得將我和他一同焚毀殆盡。
我腦中的弦死死繃著,手腳並用地推拒著賀牧懷。生怕稍有鬆懈,就會不顧一切地隨他沉淪。
「你不能……」我嘶啞著提醒他:「溫雅......」
聽到溫雅的名字,賀牧懷終於恢復了幾分理智。
他鬆開掌控著我的手,稍稍與我拉開距離,語氣難得遲疑:
「你在意的,是她?」
不然呢?
「你以為,我會做和章越一樣的事情嗎?」
我怔住,沒太明白賀牧懷的意思。所幸他這次直白地給了解釋:
「我和溫雅,不是那樣的關係。」
賀牧懷說完,又低頭湊近我。
他的唇停留在與我相距咫尺的距離,見我茫然地沒有反應,像是試探般問道:
「不躲了?」
我沉默片刻,勾住他的肩,主動吻了上去。
賀牧懷今晚太不正常,但此刻我已無心深究。
這種事,他這輩子可能也就只願意和我做這一回。
我貪戀賀牧懷多年,實在捨不得拒絕。
12
分不清鎖鏈聲響了多久。
我只記得,昏睡過去前,賀牧懷的侵占還沒停止。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我盯著天花板懵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昨晚的一切。
第一時間去看身側——沒有賀牧懷。
我有些疑心是夢,可身上的不適又切實存在。
但也可能是被章越的迷藥弄出了幻覺?
畢竟昨晚那個人,和平時的賀牧懷相去甚遠。
還有這個房間......
我環視一圈,發現這裡和五年前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賀牧懷會將我的東西原封不動地保存五年嗎?
在我的設想里,他沒有全部丟掉,就算他仁慈了。
我胡思亂想著,迫切地想要看到賀牧懷,以求證眼前的一切。
身上被人清理過,換上了從前的睡衣,手機和我昨晚穿的衣服都不翼而飛。
好在手腳的束縛已經消失,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
我下了床,忍著不適往門外挪。
從前賀牧懷在家,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客廳和書房。
做的事情非常單一:工作。
我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才又拐去了書房。
站在門口,莫名有些畏懼。
說不清是希望賀牧懷在,還是更希望他不在。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門,半晌沒有人應。
小心翼翼地握著門把,推開了書房門。
然後怔在了原地。
13
賀牧懷偏愛和他一樣冷淡的色調。
無論是他的辦公室、臥室、還是這個家,第一眼看去都是冷清的。
曾經他的書房也是。
但現在,書房像是被切割成了兩半。
一半是賀牧懷冷色調的辦公桌椅和書櫃,另一半,掛滿了格格不入的彩帶、氣球,還擺了一地的花束。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機械地、緩慢地走向那一地花束,難以置信卻又不出意外地,在其中看見了我親手設計的『love』字樣的燈牌。
這些,是我五年前向賀牧懷表白時布置的東西。
怎麼會在這裡?
我撿起一瓣花握在掌心,心跳如擂鼓。

到底是我瘋了。
還是賀牧懷瘋了。
失神間,我恍然聽見了腳步聲。
來人先去了我的房間,發現我不在床上後,又匆匆往外走。
見他似乎要往樓下去,我喊了一聲:
「賀牧懷。」
腳步聲沒停,大約沒聽見我過於嘶啞的聲音。
我只得戀戀不捨地從那半邊書房離開,走到門口衝著他的背影又喊了一聲:
「哥,我在這裡。」
賀牧懷正撥著電話的手頓住,他轉過身,神色有些陰鬱。
我瑟縮了一下,下意識解釋:
「你不在,我想找你,所以......」
話還沒說完,被賀牧懷抓著手腕拉進懷裡。
他的動作與其說是擁抱,不如說是禁錮,勒得我胸腔都疼:
「是你再一次,把自己送到我身邊的。」
「賀星,你要是再跑,我會......」
「我不會跑。」我打斷賀牧懷,艱難地將手從他的禁錮中掙出來,露出掌心那片小小的花瓣:「但你要告訴我,這個是怎麼回事?」
賀牧懷這樣珍藏著我的心意,除了他也喜歡我之外,我想不出第二種答案。
但當初他確實也拒絕了我。
這樣的矛盾讓我很沒安全感,生怕在賀牧懷的視角里,還有第三種答案。
我需要從賀牧懷的口中,確切地聽到他的心意。
14
賀牧懷注視著我手中的花瓣,像是這才發現我所處的位置。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到:
「你調查過章越的事,對嗎?」
我點點頭。
因為賀牧懷從未祭奠過生父,當年我覺得奇怪,才會僱人調查。
卻沒想到,結果會讓我那樣害怕。
「那他做過什麼事,你應該也清楚了。」
「對不起。」賀牧懷突然道歉:「我那時,很亂。」
「直到你離開,我才想明白自己的心意。」
「後來你回國,身邊又有了......」賀牧懷皺眉,頓了半天才道:「那個男的。」
「我原本不想再打擾你的生活的。」
「但是你為我打了章越,你心口還留著我的名字......」
賀牧懷抱著我,埋首在我頸間:
「賀星,和他分手吧。」
這大概是賀牧懷第一次說這麼多話,也大概是他第一次用祈求的姿態和我說話。
但我仍然不滿意。
我能理解當年的賀牧懷,也不在乎他之前對我的刻意疏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