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快速上合,即將關閉前,我伸手按住那塊玻璃,隔著一掌寬的縫隙,定定地看著賀牧懷:
「你認出我了吧?」
所以才這樣躲著我,像是多看一眼都會折壽。
賀牧懷薄唇緊抿,沒有回答。
我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有人跟蹤你的未婚妻,我才送她下來。」
賀牧懷不耐地皺眉: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嗤笑一聲:
「只是想叫你別擔心。」
「賀牧懷,會對你死纏爛打的那個賀星,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賀牧懷的眼睫微不可見地顫了顫,他盯著我,黑眸里的情緒晦暗不明。
許久,他說:
「那就好。」
我頓了一下,收回手:
「再見。」
車窗『唰』地關閉,徹底隔絕了我的視線。
賀牧懷冷冰冰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
「不要再見了,賀星。」
賓利絕塵而去。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扯了扯嘴角。
嘁。
誰稀罕。
6
第三次和衛尋手牽手去衛家時,衛爸終於破防,把衛尋和我一起轟出了門。
凜冽的夜風中,衛尋齜著牙樂:
「老頭這回應該相信了。」
想起衛爸差點撅過去的模樣,我多少有點心虛:
「不會給你爸氣出個好歹來吧?」
「放心,他身體好著呢。」
「不過短時間內,我應該是進不了家門了。」
衛尋勾著我的肩將我拉近:
「你收留我一下唄?男—朋—友—」
我被他故意拖長的尾音噁心到,沒好氣地拒絕:
「滾。」
衛尋沒滾,還跟著我回了 A 城。
那晚和賀牧懷已經說開,我不用再繼續裝死,回家也是理所當然。
更何況,我媽的忌日快到了,我得去看看她。
至於會不會因此碰上賀牧懷......
現在是他不想再見到我,應該由他去擔心。
7

賀牧懷創業成功後,在市中心最昂貴的地段購置了房產。
彼時他上班,我上學,新住處都更方便些。
所以我媽的房子常年空置。
一般只有逢年過節,我和賀牧懷才會回到這個小小的兩居室里度過。
但也有過例外。
五年前向賀牧懷表白被拒那晚,我倉皇逃回這裡,枯坐了一夜。
那天怎樣忐忑地布置表白現場,又是多麼緊張地等待賀牧懷回家,已經有些模糊了。
只記得賀牧懷推開門時,驟然沉下去的眉眼。
其實在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結果。
但還是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態,一粒一粒地解開襯衫扣子,露出刺在心口許多年、代表他姓名的紋身,顫著聲音喊他:
「哥。」
賀牧懷站在玄關處,沉默得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我執著地喊:
「哥。」
「賀牧懷。」
「賀牧懷。」
「哥。」
稱呼翻來覆去地換了幾次,賀牧懷終於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心口那道紋身上流連片刻,然後抬眸,冷靜地警告我:
「賀星,你最好到此為止。」
我紅了眼。
深呼吸幾下後,走上前拉著賀牧懷的手放到心口:
「這是我高三畢業那年刺的。到現在,整整六年了。」
「賀牧懷,我不想到此為止。」
「也不想,再做你的弟弟了。」
賀牧懷冷冷地看著我,眼底的怒氣一點點上涌。
他搭在我心口的手指突然用力,像是想徒手抹掉那些痕跡似的,狠狠地碾過那一塊皮膚。
我被他發了狠的力道磨得生疼,忍不住往後退,卻被賀牧懷扯著衣襟抓了回來。
他抬手按住我的後頸,將我壓到和他肩頸交錯的距離,湊近我耳邊,聲音緩慢又嫌惡:
「男人和男人......」
「很噁心啊,賀星。」
我猛地驚醒。
看著屋內陳舊又熟悉的擺設,慢慢平復著驚慌失措的心跳。
8
大概是這個家裡的回憶太多,我連著幾日都沒睡得安穩。
到我媽忌日那天,更是一大早就睜了眼。
衛尋起來上廁所,被坐在客廳的我嚇了一大跳:
「這黑眼圈重的,您是沒睡還是剛起啊?」
我沒心思搭理他,穿好衣服準備去墓園。
衛尋看我這幅模樣,十萬個不放心,硬是將我送到了我媽墓碑前,才一步三回頭地囑咐我:
「我不打擾你和阿姨說悄悄話,去附近逛逛。」
「你好了給我發消息啊,我來接你。」
我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待衛尋的腳步聲遠些後,才半靠著墓碑坐下。
這裡很乾凈。
賀牧懷掙錢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了專人維護媽媽的墓碑。
他比我孝順。
我坐在石階上,將頭輕輕抵上墓碑,看著黑白照片上溫柔的笑顏,眼眶禁不住地發熱:
「媽,五年沒有來看您,您會怪我嗎?」
「對不起,我那時真的......很害怕。」
再多的卻不敢說了。
我媽視賀牧懷如己出,要是知道我曾經那樣不要臉地糾纏過『哥哥』,怕是會生氣。
或許是因為待在媽媽身邊格外安心,向她抱怨了幾句 F 國糟糕的生活後,竟然昏沉沉地閉上了眼。
像是睡了很久,又好似只眯了一瞬,肩上突然被人很輕地拍了一下。
我睜開眼,看見了賀牧懷的臉。
一時有些恍惚,想起了媽媽的骨灰入陵那天。
我蜷縮在她的墓前,誰勸也不肯走。
直到一向對我不冷不熱的賀牧懷,半蹲下身子朝我伸出了手:
「別哭了。」
「哥哥會一直陪著你。」
兩張臉隔著時空慢慢重合。
我垂下眸,在心裡罵他:
騙子。
......
賀牧懷或許想避開我,才一早來了墓園,只是沒想到我來得更早。
他屈尊紆貴主動叫醒我的原因也不難猜。
現在是在媽媽的墓前。
誰也不想讓她知道我們兄弟已經決裂,害她在地底下難過。
我起身,和賀牧懷並肩站在一處。
他彎腰將一束花放在墓前,並沒有對媽媽說什麼。
或許原本是有話要說的,但我站在這裡,有也變得沒有了。
彼此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賀牧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先走了。」
不知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媽媽說的。
賀牧懷顯然也沒打算特意說明,很乾脆地轉身,質感上乘的大衣擦過我的指尖。
手指微微蜷了蜷,又被我若無其事地塞進口袋裡。
當晚,浴室的暖光下,我舉著左手看了很久。
最後自我唾棄地閉上眼,偏頭吻上了指尖。
9
陪衛尋在 A 城瘋玩了一個月後,絕望的衛爸鬆了口。
父子倆各退一步。
一個答應不再給兒子物色未婚妻,一個答應不再四處宣傳取向丟爸爸的老臉。
我這個『男朋友』的任務完成,果斷和衛尋『分手』。
踐行宴上,衛尋抱著我的腰撒嬌:
「不分嘛不分嘛。」
「假戲真做我也不排斥噠~」
我點頭答應:
「行啊,讓我做 TOP。」
衛尋立刻撒了手,舉起酒杯和我碰了碰:
「敬我們偉大的友誼。」
我被他逗得直笑。
正鬧著,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
「咦,賀星,衛尋。」
「好巧。」
我和衛尋同時轉頭,看到了淺笑盈盈的溫雅。
視線微微偏移,落在她挽著賀牧懷的手上,又飛快彈開。
被她挽著的人側著身子,看也沒看我們。
從我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抿得緊緊的唇角。
偶遇也要不高興。
我忍不住腹誹。
有本事把 A 城買下來,再把我驅逐出去啊。
溫雅和我們寒暄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察覺到了賀牧懷的情緒,有些無奈地和我們道別。
兩人走遠後,一道人影擦著我和衛尋的桌子過去。
我恰好抬頭掃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盯著那人的背影看了幾秒,我猛地站起身。
上次他跟蹤溫雅時戴著口罩,我沒有認出來。
但那張臉我死也不該忘。
就是因為那個人,我才會害怕到不敢再見賀牧懷,不惜死遁出國。
他根本不是衝著溫雅,他想要接觸的目標,只會是賀牧懷。
匆匆跟衛尋告別,我跟上了那個人。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賀牧懷再見到他。
不知是那人挑了近道,還是賀牧懷和溫雅確實走了那個方向。
他拐進了一個漆黑逼仄的暗巷。
這種地方,也正合我的心意。
我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向那個背影。
男人猝不及防倒地,掙扎著想要起身時,又被我單膝壓著趴到了地上。
「誰給你的膽子跟蹤賀牧懷?!」
「你怎麼敢再出現在他面前?!」
我恨得咬牙切齒,簡直想就地殺了他。
男人喘息著掙扎了一會兒,突然悶聲笑了起來。
我直覺不對,想要退離時,卻被他反手用帕子死死地捂住了口鼻。
眩暈中,我聽到了男人陰沉的聲音:
「賀星,你調查過我,難道我就沒有調查過你嗎?」
「你不知道,宴會那天,我發現你居然還沒死的時候,有多高興!」
「你可比溫雅有用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