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麼，他呼吸一滯，連聲應道:「好，好，我馬上過去。」
他猛地轉身，動作因急切而有些踉蹌，隨即，他的目光撞上了我。
我停下腳步，微微頷首:「謝承煜，好久不見。」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因震驚而放大，眼底迅速蔓延開一片清晰的紅血絲。
似乎想說什麼，嘴角動了動，最終只是有些慌亂地整理了一下原本就一絲不苟的西裝袖口。
好幾秒後，他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里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一種小心翼翼的審視:「江月梨，我差點沒敢認，這些年，我總在想，得做成什麼樣，才夠資格站在你面前。」
「我沒日沒夜地干，把當初那個小工作室做成了現在這樣，我總覺得，得有一個足夠相稱的身份，才敢來見你。」
他說著，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可現在真見到了，我才覺得，那些東西好像都沒什麼意義了。」
他斷斷續續說了很多，語氣里早已沒了年少時的張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沉穩，以及難以掩飾的疲憊。
我安靜地聽著，偶爾禮貌性地彎一下嘴角。
十年光陰足以沖刷掉太多東西。
至少對我而言，曾經那些覺得熬不過去的夜晚，如今回想起來，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那個被他輕描淡寫帶過的「臨時男友」協議，曾經讓我如鯁在喉，如今卻真的可以當作一個無足輕重的談資。
那個在異國他鄉高燒無助的夜晚，以及那十幾通未被接起的電話，也再也掀不起心底任何漣漪。
時間終究是最強大的溶劑。
許久，他終於停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輕聲問我:「你過來找我，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這個問題讓我略微沉吟。
我有什麼特別想說的嗎？
似乎並沒有。
我只是偶然遇見了一位故人，出於基本的禮節，過來打聲招呼。
如此而已。
於是我笑了笑, 語氣平和:「只是正好路過, 打個招呼。」
謝承煜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嘴角努力想上揚卻顯得有些吃力:「這樣啊，那我能不能趁這個機會，鄭重地跟你道個歉？」
「以前的我太混帳，太自以為是，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對不起。」
我點了點頭, 坦然接受:「都過去了。」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
我準備告辭, 他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月梨, 既然你接受了道歉，那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像是預感到我的答案，他的話語急切得幾乎不容打斷:「這十年，我沒有一刻停止關注你, 飛去你學校城市的登機牌, 我攢了厚厚一疊，電腦里存滿了你參加學術論壇的新聞截圖, 甚⾄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館, 我都成了熟客。」
「我見過你在台上做報告時的自信從容，也見過你在圖書館靠窗位置蹙眉思考的側影，⽉梨, 我從未真正離開過你的生活。」
他的⽬光里浸滿了沉甸甸的懇求,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我確實有些訝異。
謝承煜，你竟也有這樣一⾯。
但我的內⼼毫⽆波瀾, 就像忘記了他曾嗜甜如命，忘記了他拿到第一桶⾦時孩⼦⽓的炫耀, 也忘記了他曾帶給我的、那些⾜以將⼈淹沒的失望和委屈。
所以, 我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聲⾳里沒有半分猶疑:「對不起，我們之間沒有這種可能了。」
謝承煜周身的⽓場仿佛瞬間被抽空, 他挺拔的肩膀垮了下來, 目光失焦地落在冰冷的地⾯上, 像⼀尊突然失去所有⾊彩的雕塑。
我輕聲道別, 準備離開。
他猛地抬起頭，淚⽔毫無徵兆地滑過下頜:「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是嗎？」
我腳步微頓, 回過頭，給了他⼀個極其清淡，卻也極其徹底的微笑。
「謝承煜, 送你一句話吧。」
「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恨，⽽是徹底的無關。」
「你對我⽽言，早已是過去了, 祝你好運。」
謝承煜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嘴唇囁嚅著，最終發出⼀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
我沒有再回頭, 步入了華燈初上的街道。
我向來喜歡這座城市的⿈昏。
因為此刻的光線，最能模糊過往的棱⻆，也最能讓未來顯得清晰⽽廣闊。
今天的暮色格外好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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