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蔣楷單位的門口,拿著手機反覆觀看。
霍延洲一身黑色的手工定製唐裝,是我想像中新郎的模樣。
他挽著玉瑾的手,向賓客舉杯歡慶。
在高朋滿座中,將他們四年相戀的愛意道盡。
多諷刺啊。
這四年的日日夜夜,他都在與我相伴,填滿我孤獨的異地求學時光。
我垂著眼睛,從前的點滴縈繞在心口,染上莫名的心慌。
是什麼心情呢?
或許是為自己一腔孤勇的愛意被辜負而不甘。
可又心慌,不知未來與不是他的人共度餘生是否會遺憾。
蔣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的身後:「在看什麼?」
我抹掉眼淚,對著他笑:「前男友的婚禮,很隆重,很奢華。可惜,新娘不是我。」
蔣楷沒有說話,或許他並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我。
他陪我吃晚飯,默默把我送回家,就當完全沒有撞見過這件事一樣。
可等我和他告別後,在我不知道的角落裡。
他發出一條信息:「沈洋知道你今天結婚,哭得不像樣。」
「你說說我該怎麼辦?」
11
蔣楷答應跟我結婚了。
雖然事情有些突然,但我和他之間達成了一種莫名的默契。
他說他需要一個結婚對象,給家裡人一個交代。
而我,也需要給孩子找一個父親。
冬日陽光柔和,我拿上戶口本和身份證出門結婚。
沒有想像中的興高采烈,甚至還有些失落。
或許,這就是嫁給不愛的人的感覺吧。
車停下來。
蔣楷將紙巾遞給我,「擦擦眼淚,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哭,也並不想插手我的情緒,默默地等我收拾好狀態開門下車。
婚姻登記處里,排隊結婚的和排隊離婚的人,一眼就能區分。
或許是我和蔣楷看起來毫無默契。
有工作人員迎上我們:「離婚的吧?那邊取號。」
我淡淡一笑:「結婚的。」
排隊等待的時間過於漫長,我不自覺的開始孕反,神經也開始緊繃。
恍惚間,似乎看到了霍延洲。
直到他飛奔到我面前,凌厲的五官貼近我的臉,我才確定,他真實的出現在我的面前。
「洋洋,是我來晚了。都是我不好。」他緊緊地抱著我,不顧眾人詫異地目光。
我沒有說話,一動不動地坐著,抬眸看他。
他單膝跪在我身邊,將我摟得更緊了些,就好像經歷了很久的分別,再次重逢時就應該深情擁抱。
「你都知道了對嗎?我的身份,還有玉瑾的事。」
他伸手撫過我剛剪的短髮。
「我可以跟你解釋,只是我現在很多事情還沒處理好......」
他應該給我一個解釋的,解釋這些年來我們之間的關係究竟該如何定義。
可如果我已經決定放下,開始新的生活,任何解釋都變得毫無意義。
「霍延洲,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你打擾到我和我先生了。」
「你也沒有必要給我做解釋,我們並不熟。」
我看向蔣楷,他說:「需要給你們一些時間嗎?反正還沒排到號。」
我搖頭,「不用了。」
雖然我依舊會心疼,心疼曾經義無反顧的自己,心疼苦心孤詣的付出依舊沒有結果。
可我,終將要有新的生活。
「洋洋,不是這樣的,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們只是合作婚姻。」
「關我什麼事呢?」他上前想要抓住我,我猛地將他推倒在地。
「還是你想要我做小?做你的情人?讓我生下的孩子永遠見不得光?」
「我也是父母手心裡捧著長大的小寶貝,在愛里長大的小公主,憑什麼被你這樣的人戲耍,任憑你踩在腳下踐踏......」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眶,發澀的喉嚨溢出幾分哭腔。
「你怎麼配呢?」
「所以,我們就這樣算了吧。回去吧,去做你的霍少爺吧。」
「給彼此一個體面,不好嗎?」
我站起身要往前走,霍延洲卻抓著我的手腕,「可是我,我才是你的蔣楷啊。我才是你的白月光啊。」
「你等我,等我做回你的蔣楷,好嗎?」
12
我頓住腳步,垂眸看著半跪在地上的他,俯身將他扶起來。
「嗯,我知道,你是蔣楷,那個我曾經喜歡過的蔣楷。」
「可是,已經不重要了,都過去了。」
「就到這裡吧,霍延洲,你這麼體面的一個人,何必讓人看笑話。」
他怔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如果我不願意呢?」
我想開口反駁,可情緒侵蝕五臟六腑,一時間沒忍住,我捂著嘴衝進洗手間吐了。
洗手間的鏡子裡映出我慘白的小臉。
知道霍延洲就是蔣楷,是回海城以後的事。
爸爸告訴過我,他的廠子接到一筆國外的大單子,而客戶正是霍家。
霍延洲感謝他當初資助自己,才讓他有機會上學。
從他上高中起,我們每個月都給對方寫信,他住寄宿學校,不允許帶手機,寫信成了我們唯一的溝通方式。
我們在一張張信箋和一張張照片中訴述彼此青澀的情感,羞澀又讓人甜蜜的初戀。
原本約好的,畢業以後見面,正式在一起,最終卻被一場車禍打亂。
他出車禍以後,霍家人就將他送往美國。
為了隱藏他的過往,他們聲稱蔣楷已經死了。
我以為街角的不期而遇,是他精心策劃的重逢。
他處心積慮地用另一個身份接近我,只為彌補當初那場還未完成的告白。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或許,我們應該以另一種身份相遇。
他說愛我,我也相信,他曾真心過。
可人生的道路我們早已經行差就錯,他是別人的丈夫,而我也要成為別人的妻子。
我從洗手間出來,蔣楷已經拿到了兩本紅彤彤的結婚證。
出乎我的意料,霍延洲並沒有為難他。
他看著我牽蔣楷的手,眼淚從眼眶滑落:「洋洋,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我們的孩子,也要好好的。」

他要回港城了,還有很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感情牽絆不住他的腳步。
打開車門的那一刻,他問我:「洋洋,再抱抱我,好不好?」
我跨上車,關上車門,無聲地拒絕了他。
可是,如果我知道,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再一次擁抱他。
13
我和蔣楷的婚姻很平淡。
我們最親密的接觸,也僅僅是從結婚登記處出來的那一次牽手而已。
我們也沒有辦婚禮,更多像搭夥過日子。
他經常工作到半夜才回家,出差的時間也很長,為了不影響我睡眠,我們分房睡。
我生下一個男孩,皮膚白皙,睫毛很長,很像霍延洲。
住在月子中心的時候,我知道他來看過我和孩子。
他溫熱的手指划過我剖腹產留下的疤痕,淺嘗輒止的親吻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呼吸瞬間停止,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害怕一睜開眼,看見他泛紅的眼眶時,仍就會心軟。
安靜地躺在床上,不敢動彈。
他就這麼在我的床邊守了一夜。
他的離開依舊悄無聲息。
護士再帶著孩子來過來時,手上綁著一根毛線紅繩。
和我第一次在孤兒院看到霍延洲時,他手上的紅繩一模一樣。
他說,那是他家鄉最靈的普濟寺求來的,保平安。
他手上的那根早就發白褪色,是他母親留給他最後的禮物。
而孩子手上的紅繩,鮮艷奪目。
就像牽絆著我和霍延洲的繩索,有了血脈羈絆,一時無法掙脫。
後來,有關霍延洲的消息都只是聽說。
聽說他接管了家裡的生意,進入商會成為副主席,父親器重,長輩托舉。
聽說他和他的姐姐斗得不可開交,好幾次都鬧得港城天翻地覆。
我仍舊會為他在一次次鬥爭中提心弔膽。
我也常會做夢,夢裡是夏日陽光燦爛的港城,我走在熟悉的皇后大道,手機里收到他的信息:「飯做好了,你什麼時候回家?」
偶爾會在手機里輸入爛記於心的號碼,拍下一張和孩子的合照,編輯想說的話。
可最後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狠心按下刪除鍵。
不打擾,像是分手最後的體面。
可平靜卻很快被打亂,離開月子中心那天,蔣楷終於有空來接我。
他好像在完成自己作為丈夫應盡的義務,為我和孩子收拾好行李搬上車。
在快環路上,蔣楷左右搖頭不斷在看後視鏡。
我詢問:「怎麼了?」
他握緊方向盤,柔聲安慰我:「沒什麼,你抱好孩子。」
可意外很快發生。
後面有車輛衝著我們的車直直撞上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頭撞在前排座椅上。
而前方,也有車子逆行掉頭轉彎迎面撞上擋風玻璃,發出震天的聲響。
14
蔣楷撥打了一通電話:「快環路上,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他轉身看向我:「別怕,我會保護你。」
他將我的腦袋往下按,我死死地抱緊孩子,渾身都在發抖。
對面的車上下來兩個人,蔣楷毫不猶豫倒車,想從夾縫中尋一條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