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李月，對不起。
我辜負了你的期望。
我讓你白死了。
我陷入了巨大的自我厭惡和抑鬱中。
我甚至想到了死。
或許，我早就該死了。死在周曉曉的天台上，或者死在李月的模擬卷下。
考研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我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書本，它們像是在無聲地嘲笑我。
就在我決定放棄一切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沒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本筆記。
很厚的一本。
翻開第一頁，是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
「致江然：廢物，起來學習。」
是李月的筆跡。
11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整本筆記，記得密密麻麻，全是李月的筆跡。
裡面是她對所有考研科目的知識點梳理、重點歸納、錯題分析……甚至還有她對歷年真題出題思路的預測。
每一個字，都凝聚著她的心血。
這是她考研的全部家當。
在筆記的最後一頁，我看到了一段話。
「江然，我知道你很笨，但你也很倔。我討厭你的倔，但也……欣賞你的倔。」
「這本筆記，本來是我留給自己的。但現在，我用不上了。就當……是我這個第一名，送給你的餞別禮。」
「別讓我失望。」
「也別……忘了我。」
落款日期，是我們天台決戰的前一天。
她早就料到了，自己可能會死。
她早就為我準備好了後路。
這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女孩，這個我一直當作死對頭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的卻是怎麼拉我這個「廢物」一把。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打濕了筆記的紙頁。
原來，她不是真的看不起我。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激勵我。
那些刻薄的話，那些尖銳的嘲諷，或許都只是她掩飾內心驕傲和孤獨的保護色。
我抱著那本筆記，哭得撕心裂肺。
從那天起，我變了。
我不再自怨自艾，不再沉湎於過去。
我把李月的筆記，當成了我的聖經。
我拼了命地學。
我的身體很差，經常會頭暈、噁心。記憶力也大不如前。
背一個單詞，要用比別人多十倍的時間。
做一道題，要反覆看筆記，看十幾遍才能理解。
但我沒有放棄。
每當我想放棄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李月。
想起她擋在我身前時，那決絕的背影。
想起她倒在我懷裡時，那句「別讓我失望」。
我不能讓她失望。
我剪掉了白髮，戴上了假髮。我用最厚的遮瑕膏，蓋住臉上的皺紋和屍斑。
我回到了學校，回到了那個曾經帶給我無盡噩夢的自習室。
周圍的人，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憐憫。
「聽說了嗎？江然壓力太大，得了早衰症。」
「哎，真是可憐，本來還是個黑馬呢……現在看來是徹底廢了。」
我沒有理會這些流言蜚語。
我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裡，翻開李月的筆記，一筆一划地，開始學習。
那沓魔鬼的卡牌，教會了我知識的「結果」。
而李月的這本筆記，才真正教會了我通往知識的「過程」。
這個過程，很慢，很痛苦。
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實、堅定。
12
考研那天，天氣很好。
我走進考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我的卷子上。
很溫暖。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了我的筆。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筆，不會自動浮現答案, 也不會給我灌輸任何不屬於我的知識。
但我握著它，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考試開始。
我一道一道地，認真審題, 仔細作答。
我的大腦, 不再有那些鬼魂的知識在咆哮。只有我自己, 通過日日夜夜的努力, 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東西。
寫到最後一道大題時，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下, 我仿佛看到了李月的笑臉。
她還是那副驕傲的樣子，抱著手臂，對我挑了挑眉。
我笑了。
拿起筆，在試卷上寫下了最後一個句號。
考研成績出來的那天, 我沒有第一時間去查。
我去了李月的墓地。
我帶著一束白菊, 和一瓶她最喜歡喝的汽水。
「李月, 我考完了。」
我坐在她的墓碑前，輕聲說。
「我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但是，我盡力了。我把你筆記里的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裡。」
「謝謝你。」
「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已經死了。或者, 比死還難受地活著。」
「你才不是什麼第一名。你就是個傻瓜。一個……我這輩子, 都還不清人情的傻瓜。」
我說著, 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 點開了查分⻚面。
輸⼊准考證號和密碼的⼿, 抖得厲害。
頁面跳轉。
一個鮮紅的數字, 映入我的眼帘。
421 分。
我考上了。
以一個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分, 考上了 A 大。
我對著墓碑上的照⽚，哭著，⼜笑著。
「李⽉, 你看到了嗎？」
「我做到了。」
「我們，都做到了。」
⼀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仿佛是她在回應我。
後來, 我入學了。
我的身體，並沒有因為考上研究生⽽變好。我依舊需要靠藥物和保養, 來延緩衰⽼。
我依舊會因為記憶力衰退而比別的同學付出更多的努力。
我的⼈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
我再也沒有⻅過周曉曉家的任何人，他們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或許，失去了「許願卡」的他們, 也終將被時代的洪流所淘汰。
⽽我, 帶著李⽉的那份期望，帶著一⾝無法褪去的傷疤, 艱難，但堅定地, 繼續往前⾛。
這個世界上, 從來就沒有什麼神的光。
有的，只是我們⾃己, 咬著⽛，⼀步一步，走出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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