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律師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她不疾不徐地開口。
「李法官,周先生,劉女士。」
「既然你們都覺得,我當事人許靜小姐,是因為『嫌貧愛富』,才提出離婚的。」
「那我想,我們有必要,先理一理周先生家的這筆『貧困帳』。」
她說完,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是那份網絡借貸記錄的匯總表。
她把文件,輕輕地推到了桌子中間。
「周先生。」
張律師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了周凱的臉上。
「據我們調查,您在過去的兩年內,先後在十七家網絡借貸平台,有過多筆借款記錄。」
「總計本金,為五十八萬三千七百元。」
「請問,您能解釋一下,這筆巨額的債務,是怎麼回事嗎?」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
在小小的調解室里,轟然炸響。
周凱臉上的得意和從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嘴唇開始哆嗦,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你……你胡說!」
他幾乎是尖叫出聲。
「我沒有!我沒有借過什麼網貸!」
劉翠華也愣住了。
她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兒子,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什麼網貸?五十八萬?」
張律師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慌失措。
她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周凱的銀行流水。
「這是周先生的銀行流水。」
「上面清楚地記錄著,每一筆網貸的入帳信息。」
「也清楚地記錄著,這些錢的最終去向。」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臉震驚的劉翠華。
「劉女士,您剛才說,您兒子辛辛苦苦,有擔當。」
「那您知道嗎?」
「您有擔當的好兒子,在過去的兩年里,一共給您的小女兒,周美玲,轉帳了四十二筆。」
「總金額,高達四十九萬六千元。」
「這些錢,都用來給周美玲購買奢侈品,出國旅遊,甚至……是去韓國做整形手術。」
張律師的語速不快。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周凱和劉翠華的心上。
劉翠華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周凱!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哪來那麼多錢給你妹妹!」
「你是不是真的在外面借錢了!」
周凱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汗如雨下。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調解員李法官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
她看著桌上那白紙黑字的證據,再看看周凱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剛才被騙了。
被這對母子,聯手上演的一齣好戲,給騙了。
整個調解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劉翠華粗重的喘息聲。
我終於開口了。
從頭到尾,我第一次開口。
我的聲音,很輕,很冷。
「周凱。」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經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男人。
「你朋友圈裡說,你供你妹妹讀書,是你的責任和擔當。」
「那我想問問你。」
「你給她買迪奧的包,是哪個科目的學費?」
「你送她去馬爾地夫,是哪門課程的社會實踐?」
「你讓她去韓國整容,又是為了讓她考哪所大學的研究生?」
我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靜靜……我……我錯了……」
「你別說了……求求你……」
「晚了。」
我打斷了他。
「在你捏造事實,在網絡上毀我名譽的時候。」
「在你讓你媽來我公司,想砸我飯碗的時候。」
「就已經晚了。」
我轉向張律師。
「張律師,我們的調解意見,可以說了。」
張律師點點頭。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面那兩個已經面如死灰的人。
「李法官,我們的意見很明確。」
「第一,離婚。」
「第二,鑒於周凱在婚內,存在惡意隱瞞巨額債務,並有家庭暴力行為,屬於婚姻中的重大過錯方。」
「我們要求,婚房出售後,所得款項,我當事人許靜小姐,分得百分之七十。」
「第三,周凱個人名下的所有網絡借貸,均屬於其個人債務,與我當事人無關。」
「第四,我們保留對周凱及其家人,在網絡上對我當事人進行誹謗和名譽損害的行為,提起訴訟的權利。」
張律師的話,像最後的審判。
徹底擊垮了周凱和劉翠華。
劉翠華兩眼一翻,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我的天啊!」
「作孽啊!」
她癱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
這一次,不是表演。
是真正的,絕望的哀嚎。
周凱,則像一灘爛泥一樣。
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調解,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宣告失敗。
但我知道。
這場戰爭,我已經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18
走出法院的大門。
天空,竟然放晴了。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感覺心裡積壓了多日的陰霾,都在這一刻,被驅散了。
我爸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靜靜,好樣的。」
他的眼眶,有些泛紅。
「走,爸帶你吃好吃的去,慶祝一下。」
我笑著點點頭。
「好。」
我們剛準備上車。
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下意識地,就想掛斷。
但張律師提醒我。
「接吧。」
「很可能是周凱。」
「開著免提,錄著音。」
「看看他,還想耍什麼花招。」
我點點頭,按下了接聽鍵和免提鍵。
電話那頭,傳來的,果然是周凱的聲音。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威脅。
只剩下,卑微的,毫無尊嚴的哭泣和哀求。
「靜靜……」
「靜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們不離婚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工資卡也給你,什麼都給你……」
我聽著他語無倫次的懺悔,心裡沒有波瀾。
只覺得,無比的噁心。
「周凱。」
我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你覺得,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有!有意義的!」
他急切地喊道。
「靜靜,你相信我,我都是被逼的!」
「是美玲!都是周美玲那個賤人!」
「是她,天天跟我哭,跟我鬧,說她們宿舍的同學都有名牌包,都有新手機,就她沒有!」
「是她,天天給我洗腦,說我是在大城市的人,不能讓她在同學面前丟臉!」
「我一時間鬼迷心竅,才去借了那些網貸……」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靜靜,你要相信我!」
我簡直要被他的無恥,給氣笑了。
到了這個時候。
他想到的,不是反省自己的錯誤。
而是毫不猶豫地,把他曾經捧在手心裡的「唯一的妹妹」,推出來當擋箭牌。
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得一乾二淨。
這個人,已經無可救藥了。
他的骨子裡,就是自私,懦弱,又毫無擔當。
「所以呢?」
我冷冷地反問。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
他哽咽著。
「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幫我?」
「那些網貸,快到期了,他們天天打電話催我還錢,說再不還,就要來我家,來我公司了……」
「我沒有錢,我爸媽也沒有錢……」
「靜靜,我知道你家裡有錢,你爸是公司高管……」
「你能不能……先借我一點錢,讓我把這個窟窿補上?」
「我們……我們畢竟夫妻一場啊……」
「只要你幫我這一次,我什麼都答應你!我馬上就同意離婚,房子我一分錢都不要,全都給你!」
圖窮匕見了。
這,才是他打這通電話的,最終目的。
他不是想復合。
他只是想,在沉船之前,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而我,就是他眼中,那根又粗又壯的稻草。
我笑了。
笑得無比諷刺。
「周凱,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是傻子,就你一個聰明人?」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的鬼話嗎?」
「你欠下的債,是你自己貪慕虛榮,打腫臉充胖子的結果。」
「是你和你那個好妹妹,一手造成的。」
「憑什麼,要我來為你們的愚蠢和貪婪買單?」
「我告訴你,一分錢都沒有。」
「不僅沒有,你欠我們家的,連本帶利,我一分都不會少要。」
「你就等著法院的判決書吧。」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絕望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電話里,突然換了一個人。
是劉翠華。
她的聲音,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尖酸刻薄。
只剩下,老邁而無助的哭腔。
「靜靜……不,許小姐 ……」
「阿姨求求你了,你救救周凱吧……」
「他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出了事,我們老兩口,也不想活了……」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不是人,我們對不起你……」
「只要你肯幫他還錢,我們給你下跪,給你磕頭都行啊……」
聽著她卑微的乞求。
我心裡,沒有的快意。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如果,在婚禮上,他們能多對我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