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爸媽坐在沙發上。
「薇薇……」我爸聲音沙啞,「是爸對不起你,這些年,爸眼瞎。」
「你奶藏得太好了,我真沒看出來她這麼重男輕女。當初把你送去她那兒住,那三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媽在一旁抹眼淚:「我們真不知道你奶心這麼髒,這些年我們還讓你孝順她。你畫畫賺的錢給她買這買那,竟然都喂了狗了。」
我看著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父母,心裡並沒有多少報復的快感。
我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塊陳年舊疤。
「初二那年,她逼我給小濤煮麵。鍋台太高,我端不動,熱湯潑下來燙的。她還罵我笨手笨腳,差點燙著旁邊的小濤。」
我又按了按胃部:「還有我的慢性胃炎,那時候她帶小濤出去吃肯德基,也不留飯給我。我餓得受不了,只能喝自來水充飢。」
我爸聽得臉色煞白,我媽哭出了聲。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家裡的洗衣機壞了。奶奶說小濤的衣服不能機洗,非逼著我用手洗。零下幾度的天,我洗完手凍得全是凍瘡,腫得像蘿蔔,連畫筆都握不住。」
「她和小濤就坐在旁邊烤著小太陽看電視,還要嫌我洗得慢,擋著他們看電視了。」
「天哪……」我媽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我的閨女啊……你怎麼從來不說啊!」
「你們從小就教我要孝順,要懂事。」我平靜地說,「而且我說過一次,但奶奶當你們的面不承認,背地裡卻掐我,警告我不許告狀。」

「離開奶奶家後,我原本想著,惹不起躲得起。現在她也老了,沒幾年好活了,我不想計較。」
「但她逢年過節用假紅包噁心我,甚至詛咒我的前途……我真的沒辦法原諒。」
那一晚,爸媽抱著我哭了很久,向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讓我受一點委屈。
第二天,我把奶奶的所有東西都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直接回了學校。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沒想到一周後,輔導員突然找我談話,神情嚴肅。
「陳薇,有人寄了一封舉報信和一段視頻到學院,要求取消你的保研資格。」
我心裡咯噔一下。
接過手機一看,視頻經過了惡意剪輯。
是我在飯店裡掀桌子、摔紅包、對著奶奶大吼大叫的畫面。
配文是「名校保研生素質低下,辱罵八旬老人」。
那封舉報信控訴我不孝、虐待老人,字跡歪歪扭扭。
我一眼就認出來,是表弟的字。
我氣笑了,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08.
「老師,這是我的家事,但我可以解釋。」
我沒有慌張,當著輔導員的面,直接給我爸媽打了視頻電話,並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我爸聽到這件事,氣得暴跳如雷:「他還敢舉報你?老師您聽我說,根本不是視頻里那樣。是我媽……是我那個糊塗媽做迷信法事,要害我閨女,我閨女才反抗的,那視頻是斷章取義。」
我媽也在旁邊作證:「對!老師,那個舉報信是我侄子寫的,我們可以去學校作證。需要的話我們去找飯店調完整的監控。」
誤會當場解除。
輔導員看著我,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既然家長都這麼說了,那學校肯定相信你。不過這種家庭糾紛,你還是要處理好,別影響了學業。」
走出辦公室,我看著窗外的陽光,眼神冷了下來。
我媽平時是個挺溫吞的人,但這次徹底炸了。
當天下午,她就殺到了小姑家。
據說那天小姑家雞飛狗跳,我媽把那封舉報信甩在小姑父臉上。
小姑父是個好面子的人,看著自己兒子干出這種下作事,當場抽出皮帶,把表弟抽得鬼哭狼嚎。
小濤一邊滾一邊哭喊:「別打我!是奶奶,是奶奶讓我寫的!是她說表姐現在翅膀硬了,不聽話了,再也不肯給我們拿錢了,要給她點教訓。奶奶說把視頻剪一剪,學校肯定饒不了她。信……信也是奶奶讓我寫的。」
奶奶一直住在市裡一套兩居室里,是我爸媽全款買下來的,寫的是我爸的名字。
上次我媽讓她搬,她一直賴著不走。
我媽紅著眼睛沖了回去。
「搬走,現在就給我搬走!」
她把奶奶的衣服被褥統統扔到了樓道里。
奶奶坐在門口撒潑,那哭聲震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兒媳婦虐待婆婆啦,要把我這個老太婆趕走。我不走,這是我兒子的房,我看誰敢趕我走!」
周圍的鄰居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若是以前,我爸肯定會覺得丟人,會去勸我媽。
但這次,我爸站在一旁,冷著臉。
「媽,既然您看不上我們一家,那就回老家去守著您的老房子吧。」
「老三!你也不管我?你也要趕我走?」奶奶難以置信地瞪著眼。
「媽,是你自己把路走絕了。」我爸轉過身,不再看她。
奶奶是被大伯開車送回鄉下的。
鄉下的那房子多年沒人住,破舊潮濕。
聽說她天天坐在門口罵,罵我「黑心肝的賠錢貨」,罵我爸媽「娶了媳婦忘了娘」,罵所有親戚「不得好死」。
村裡人起初還勸兩句,後來也厭了,只當看個瘋婆子笑話。
09.
直到半個月後,一個陌生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喂,是陳薇嗎?這裡是城南派出所。有人報警稱遭遇詐騙,涉案金額巨大,嫌疑人陳濤聲稱你是他的合伙人及幕後老闆,請你立刻來一趟。」
我腦子嗡的一聲。
趕到派出所時,我爸媽已經到了。
表弟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奶奶坐在椅子上,正唾沫橫飛地跟警察理論。
見到我進來,奶奶眼睛一亮。
「小同志,我就說跟我孫子沒關係,都是她,」奶奶指著我,理直氣壯地喊道,「她是大畫家,是研究生,那畫畫班就是她開的。你們抓她。」
我冷冷地看著她:「什麼畫畫班?我根本不知道。」
警察把一疊材料放在我面前:「陳濤以你的名義,招了十幾個孩子學畫畫,收取每人三萬的高額學費。說由你這個美院研究生親自授課,還能走後門進重點初中的藝術特長班。目前家長來報警了,詐騙涉案金額三十萬。」
三十萬,我倒吸一口涼氣。
「陳濤,你瘋了嗎?」我看著那個縮成鵪鶉的表弟。
還沒等小濤說話,奶奶聲音尖利地插話。
「什麼騙不騙的,錢我們都已經收了,」奶奶揚著下巴,「那是學費,正好夠給小濤買輛車。」
警察都聽愣了:「老太太,冒充他人名義,虛假宣傳,這是詐騙。錢是要退還給受害人的,你拿去買車?」
「什麼騙不騙的,」奶奶瞪著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民警臉上,「陳薇是我親孫女,她現在沒空教,以後會教的,錢我們先收了。都是我們老陳家的錢,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轉向我:「小濤是我們家唯一的根,你做姐姐的,幫扶弟弟天經地義。不就是教幾個小孩畫畫嗎,動動筆的事兒,費得了你什麼事?」
「警察同志,」我轉向民警,「我對此事毫不知情,我沒有授權陳濤使用我的名義,我也不會去上課。」
「陳薇,你個黑心肝的,」奶奶猛地站起來,張牙舞爪就要撲過來,被旁邊的輔警及時按住。
她掙扎著,破口大罵:「不孝的東西,你非要害死你弟弟。要不是你心狠,不認我,不給弟弟拿錢,我們能想這法子嗎?都是你逼的。都是因為你,我們才要搬出來,租房子不要錢啊?」
小濤也抬起頭,哭喪著臉:「姐……你就不能幫幫我嗎?奶奶說得對,我沒考上大學,找不到工作。你動動筆,又沒什麼損失……現在好了,警察都來了……」
就在這時,小姑和小姑父滿頭大汗地趕到了。
一進門,姑父二話不說,衝上去揚起巴掌,狠狠抽在小濤臉上。
「你個混帳東西!詐騙?!你這是要把全家都害死啊!」
小濤被打得嗷的一聲慘叫。
奶奶猛地衝過去,用身體擋在小濤面前。
「別打,我看誰敢打我的乖孫!」
奶奶指著小姑父,又指著我和我爸媽,眼神怨毒得像是在看仇人:
「你們……你們全都是沒良心的!現在只有小濤管我。小濤要是沒錢,不買房不買車,將來怎麼娶媳婦?誰來給我養老?」
派出所大廳的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
連辦案的民警都被氣笑了:「老太太,您這邏輯是法盲加無賴啊。」
我再次對著警察說道:
「我以後也不會參與開班,你們該抓就抓,該判就判。」
奶奶尖叫一聲,撲上來就要撓我的臉:「你個死丫頭!你想把你弟送進監獄?你的心怎麼這麼黑啊!」
我爸媽立刻衝上來把我護在身後。
「媽,你夠了,」我爸紅著眼睛怒吼,「小濤犯法是你教唆的,你還要害你的孫兒孫女到什麼時候。」
「這裡是派出所,想幹什麼!」警察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再鬧連你一起拘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