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妍……你……你早就計劃好了……」他聲音開始發抖。
「我沒計劃什麼。」我看著窗外澄澈的藍天，「我只是，不再把你們的錯誤，扛在自己身上了。周鵬，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別再打來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最後，好心提醒一句，」我語氣輕鬆，「維權的時候，記得保存好轉帳記錄，跟其他受害人抱團。雖然錢大機率追不回來，但流程總要走一走，也算給你們一個交代。好了，我要開始我新的一天了。再見。」
「周妍！周妍你別掛！姐！姐我錯了！你幫幫我……爸媽年紀大了，他們受不了這個啊姐……」他的聲音驟然軟了下來，帶上了哭求。
這套路，我上輩子見過太多次，每次他闖了禍，都是這樣把我推出去擋刀，或是逼我拿出積蓄填坑。
「受不了？」我重複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握緊了溫熱的咖啡杯，「那就受著。這是你們自己選的路。」
說完，我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將這個號碼再次拉黑。
11.
接下來的幾周，我陸續從一些還未拉黑的遠親朋友圈以及小道消息拼湊出我家那邊的慘狀。
周鵬果然去了深圳，加入了維權大軍。他在家族群里發過一張照片，形容憔悴，鬍子拉碴，舉著「還我血汗錢」的牌子，背景是亂糟糟的人群和冰冷的寫字樓玻璃門。下面有親戚唏噓，但更多的是沉默，或者不痛不癢的「加油」。
我媽受不了打擊，高血壓犯了，住進了醫院。據說天天以淚洗面，見人就念叨「早知道聽小妍的」。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我爸仿佛一夜之間佝僂了下去，為了應付催債的，不得不低聲下氣到處找散工，五十多歲的人，大夏天去工地搬水泥。
周鵬在深圳人沒找到，卻在維權現場跟另一夥外地來的人起了衝突，被打斷了兩根肋骨，躺進了深圳的醫院。
醫療費又是一大筆，打電話回家求救，我媽在醫院這邊吊著水，哭著給我爸打電話，我爸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腳腫得老高，工頭賠了兩千塊就打發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又遇頂頭風。
周鵬後來從深圳灰頭土臉地回來，錢一分沒追回，還倒貼了路費、醫療費和精力。
聽說有債主找上門，潑油漆、堵鎖眼都是輕的。周鵬躲著不見人，我爸拖著傷腳低聲下氣給人遞煙說好話，差點被推個跟頭。
最後沒辦法，把老家鎮子上那套早就破舊不堪、原本打算留給周鵬結婚用的老房子，低價急賣了出去，勉強填了一部分窟窿，剩下的打了無數張欠條，利息高得嚇人。
我媽出院後，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頭髮白了大半。鄰居張阿姨有次在菜市場遠遠看見她，形容她「眼睛都是直的，盯著死魚都能看半天」，再沒了以前炫耀兒子時的精氣神。
周鵬回來後又跟我爸爆發了激烈的衝突，把家裡僅剩的電視機都砸了，指責我爸當初為什麼不堅決阻止他，為什麼沒多留點後路。
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他們不是沒想過來找我。但我在的城市離得遠，他們連路費都湊不齊。
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簡訊，內容無非是咒罵、哀求、或者用「親情」、「孝道」進行蒼白綁架。我看都不看，直接刪除拉黑。
有和我家走得近的親戚輾轉找到我的新號碼，語氣委婉地表示：「小妍啊，畢竟是一家人, 血濃於水。你爸媽現在知道錯了，你弟也得到教訓了。你現在工作好，能不能……稍微幫襯點？」
我靜靜地聽著，等對方說完, 才開口：「三姨, 謝謝您關心。不過，我和周家已經斷絕關係了。生我養我的錢我工作這麼些年也還得差不多了。三姨你這麼心善, 要不我給我爸媽說你願意借錢幫他們渡過眼前的難關？」
「不用了不用了, 三姨家也困難，三姨還有事就先掛了。」
從此以後, 只要有親戚給我打電話讓我給家裡支持, 我就找她們借錢給我爸媽, 換了幾波人後再也沒有親戚給我打電話了。
12.
我在新城市站穩了腳跟，工作順利, 能力得到認可, 升職加薪雖不是火箭速度, 卻也一步一個腳印。
我用自己賺的錢, 貸款買了一個小小的公寓，雖然只有六十平米，但每⼀處設計、每⼀件家具, 都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來的。
陽光好的周末, 我會在飄窗上看書，煮⼀壺花茶, 或者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樓下花園裡嬉鬧的孩⼦和散步的老人。
我養了一隻貓，是只流浪的橘貓, 被我撿回來時瘦骨嶙峋, 現在胖得像個⽑球, 喜歡癱在沙發最柔軟的位置打呼嚕。它不會說話, 但它的依賴和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我覺得踏實。
我也結交了新的朋友, 同事、鄰居、興趣小組裡認識的同好。我們聊工作，聊旅行，聊最新的電影和書籍，偶爾也吐槽⽣活中的小煩惱。
某個周末的下午, 陽光很好。我躺在陽台的躺椅上，貓蜷在腳邊打呼嚕。
手機推送了一條財經新聞，標題是「黃⾦價格持續波動, 投資者需理性看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興奮到變調的年輕聲⾳，和⼿機螢幕上⾦燦燦的、虛幻的數字。
誰能想到呢？當年那個被弟弟斥為「拖後腿」、被父母埋怨「不懂事」、險些枉死的女⼉，靠著⾃己，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紮下了根，過上了溫暖⽽堅實的⽣活。
而那個被全家寄予厚望、賭上一切要「發財」的⼉子，連同那份扭曲的「偏愛」，早已在命運的泥沼里腐爛發臭，無聲無息。
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身上。
我眯起眼, 輕輕撓了撓貓咪的下巴。
它舒服地仰起頭，發出更響亮的呼嚕聲。
這一刻，平靜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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