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因為錢和他大吵一架。最終,我還是妥協了。因為我不想讓剛穩定下來的生活,因為一個包,變得雞飛狗跳。
還有去年,婆婆老家的一個遠房表舅得了重病,需要手術。她連招呼都沒跟我打一聲,就直接在親戚群里誇下海口,說她兒媳婦有本事,出三萬塊錢沒問題。等我知道的時候,親戚的感謝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
我質問周誠,他又是那套說辭:「都是親戚,救急要緊。錢我媽已經答應了,你不給,不是打我媽的臉嗎?就當是破財消災了。」
我忍讓了。
我一次又一次的忍讓,換來的不是他們的感恩和體諒,而是變本加厲的索取和得寸進尺的輕視。
在他們眼裡,我不是妻子,不是兒媳,我只是周誠娶回家的一個附屬品,一台會走路的提款機。我的錢,就是他們周家的錢,予取予求,天經地義。
調解員顯然也見多了這種家庭糾紛,他敲了敲桌子,打斷了張桂芬的哭嚎:「行了,別哭了!說正事!」
他轉向我:「林女士,你的意見呢?」
我還沒開口,周誠就把我拉到門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聲求我:「晚晚,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現在進去,跟警察說這是個誤會,錢我馬上轉給你,我們現在就走,行嗎?別留下案底,會影響莉莉一輩子的!」
我看著他焦急的臉,那張我曾經深愛過的臉,此刻卻讓我覺得無比的陌生和可笑。
他擔心的,從來都不是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不是我爸媽被氣成什麼樣。他只擔心他妹妹會不會留下案底,他媽媽會不會沒面子。
「周誠,」我平靜地看著他,「現在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是做人的問題。你妹妹周莉,作為一個成年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再理會他,轉身回到調解室,對調解員說:「警察同志,我不同意調解。我堅持我的訴求,要求周莉女士立刻支付三萬八千元的餐費。這是原則問題,與金額大小無關。」
我的態度很明確,調解員也看出了沒有迴旋的餘地。
他讓同事調取了飯店的監控錄像。錄像清晰地顯示,周莉在下午四點左右,帶著一群親戚朋友進入「富貴牡丹」包廂,席間她曾單獨離開,走到前台,和收銀員交談了幾句,並明確指向我所在餐桌的方向。
證據確鑿。
在監控錄像面前,周莉所有的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警察對她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告知她這種行為已經涉嫌欺詐,如果我方堅持追究,是可以立案的。
周莉的臉,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她徹底慌了。
「我……我現在就付錢!」她顫抖著拿出手機。
三萬八千塊,對月薪三千、花錢如流水的她來說,無異於一筆巨款。
我冷眼旁觀著她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打電話四處借錢。
「喂?表姐,是我……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急用?……三萬八……什麼?你也沒錢?好好好,我知道了……」
「喂?王哥,是我周莉啊……那個……手頭方便嗎?……哦,你老婆管錢啊,那算了……」
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出去,她得到的只有拒絕和推諉。她的臉越來越紅,窘迫得幾乎要哭出來。那些剛才還在飯桌上對她阿諛奉承的親戚朋友,此刻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
婆婆張桂芬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卻也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她的養老本,早就被她這個寶貝女兒以各種名目「借」光了。
最終,還是周誠,黑著臉,用手機銀行給她轉了四萬塊錢。
周莉拿著她哥轉來的錢,去飯店結清了帳單,拿回了發票。整個過程,她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從派出所出來,夜色已經很深了。
冷風一吹,我才感覺到背後已經濕了一片。
我爸媽一直沉默地陪著我,此刻,我爸走上前,脫下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晚晚,我們回家。」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異常堅定。
我點了點頭,攙著我媽,徑直走向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周誠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我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我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拉開車門,帶著爸媽坐了進去,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師傅,去XX小區。」
車子啟動,將那個男人,和那個所謂的「家」,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後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和派出所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一起融化在濃稠的夜色里。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裂開,就再也回不去了。
03
我先送爸媽回了他們的小區。
下車前,我媽拉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晚晚,如果過得不開心,就回家來。爸媽永遠是你的後盾。」
我爸在一旁重重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怕,有爸在。」
我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卻還是笑著對他們說:「爸,媽,放心吧,我沒事。你們早點休息。」
看著他們走進樓道,我才讓司機開車回我和周誠的家。
那個曾經被我視作港灣的地方,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讓我感到窒息。
推開門,客廳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周誠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陷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茶几上,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你還知道回來?」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我沒說話,徑直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杯水。冰冷的水滑過喉嚨,才讓我紛亂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林晚,我問你話呢!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麼?你把我媽和我妹折騰到派出所,讓她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丟盡了臉,你心裡就痛快了是嗎?」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質問我。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反問:「她們在飯店讓我和我爸媽當著所有人的面難堪的時候,你想過我痛不痛快嗎?」
「那能一樣嗎?!」他咆哮起來,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那是我媽!是我親妹妹!你跟她們計較什麼?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六年了!你怎麼還是這麼斤斤計較,一點都沒融入我們這個家!」
「大度?」我笑了,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周誠,在你心裡,你的家人是人,我和我爸媽就不是人,是嗎?」
「我讓她們住進我們家,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我大度不大度?」
「周莉三天兩頭找我要錢買包、買化妝品,少則幾千,多則上萬,我給了,我大度不大度?」
「你媽把老家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介紹到我公司來,讓我給他們安排工作,我頂著壓力拒絕了,被她指著鼻子罵『白眼狼』的時候,你讓我大度!」
「我們結婚,我爸媽陪嫁了一輛二十萬的車,你媽拿走我十萬的彩禮,說是給你妹妹當『嫁妝啟動金』,你也讓我大度!」
「我們買這套房子,首付一百二十萬,我出了八十萬,你家出了四十萬。房產證上,你媽非要只寫你一個人的名字,說我是外人,信不過。最後還是我拿著銀行流水跟你鬧,你才不情不願地把我的名字加上去。周誠,那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談大度?」
我一樁樁,一件件地翻著舊帳,每說一件,心就冷一分。
這些年,我以為我的忍耐和付出,能換來他的理解和尊重,能換來這個家的和諧。
現在我才明白,我錯了。
我的忍耐,在他們看來是理所當然;我的付出,在他們眼裡是天經地義。我不是他們的家人,我只是一個可以無限度壓榨和索取的「外人」。
周誠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大概沒想到,平時那個顧全大局、凡事忍讓的我,會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全都記得這麼清楚。
半晌,他才惱羞成怒地吼道:「過去的事你現在翻出來有意思嗎?不都是一家人!你至於算得這麼清楚嗎?」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地說,「因為我不想再和你這一家子,當所謂的『一家人』了。」
「周誠,我們離婚吧。」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周誠臉上的憤怒和不耐煩,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他愣愣地看著我,嘴巴微張,好像完全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離婚。」我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或許是哀莫大於心死。當失望積攢到頂點,剩下的,便只有解脫。
「林晚,你別鬧了!」他終於反應過來,臉上露出煩躁的表情,「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我代我媽我妹跟你道歉,行了吧?別動不動就把離婚掛在嘴邊!」
他以為我只是在鬧脾氣,像過去無數次爭吵一樣,只要他低個頭,說句軟話,這件事就能翻篇。
可惜,這次不一樣了。
我沒有再理會他,轉身走進臥室,「咔噠」一聲,反鎖了房門。
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將他所有的震驚、咆哮和砸門聲,都隔絕在外。
「林晚!你開門!你把話說清楚!」
「你以為離婚是小孩子過家家嗎?你想離就離?」
「我告訴你,我不同意!這婚我不會離的!」
我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里。
沒有哭。
只是覺得很冷,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離婚這個念頭,一旦在心裡生了根,就再也無法熄首,只會像藤蔓一樣瘋狂地滋長,直到將這段早已腐朽的婚姻徹底絞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