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隨意一掃。
路邊正在修路,漫天的灰塵里,蹲著幾個人。
其中一個,身影佝僂。
他穿著那種最劣質的迷彩工服,
上面全是水泥灰和乾涸的油漆點子。
他蹲姿很難看,雙腿岔開。
手裡夾著煙。
是那種撿來的煙屁股,都要燒到手指了,
他還捨不得扔,眯著眼狠吸一口。
煙霧散開,露出了那張臉。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張浩。
這才半年。
他瘦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皮膚黑得像在醬油缸里泡了三天三夜。
原本精心打理的頭髮,現在成了打結的枯草,上面甚至掛著白灰。
紅燈倒數五秒。
我收回視線,準備給油。多看一眼都髒了我的眼睛。
就在這時,他抬頭了。
那種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先是呆滯,接著看到了我這輛嶄新的白色卡宴。
那一瞬間,他渾濁的眼裡交織著貪婪、嫉妒與渴望。
緊接著,視線穿過擋風玻璃,釘在我臉上。
他愣了一秒。
隨後,狂喜。
那種看到獵物的狂喜。
「知夏!知夏!」
即使隔著隔音極好的車窗,我也看見了他的口型。
他扔掉煙頭,猛地站起來。
踉蹌了一下,但他手腳並用,發了瘋一樣衝進車流。
旁邊正常行駛的計程車猛踩剎車,司機探出頭大罵:「找死啊!」
張浩充耳不聞。
他眼裡只有我和我的車。
我想都沒想,反手鎖死了全車門窗。
「砰!」
一張滿是污垢的大臉狠狠撞在我的車窗上。
他那雙滿是黑泥和傷口的手,死死扒著玻璃,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油污,
在車窗上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黑印。
「知夏!是我!我是張浩啊!」
他把臉擠壓在玻璃上,
五官扭曲變形。
「開門!快開門!知夏我知道錯了!」
綠燈亮了。
後面的車開始瘋狂鳴笛。
我冷冷地看著他。
他見我不開門,急了。他開始拍打窗戶,砰砰作響。
「知夏!我真的在改!我在工地搬磚,我很努力在還你錢!你看,你看我的手!」
他把那雙粗糙不堪的手舉起來給我看,上面全是血泡和老繭。
「我有錢!我存了錢給你!」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把皺皺巴巴的紙幣。
十塊的,五塊的,甚至還有硬幣。上面沾著汗漬和水泥灰。
他把錢死命往玻璃上貼,眼神卑微又急切。
「我都給你!知夏,念在七年的感情,你把車窗搖下來,就一句話!我就說一句話!」
心裡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竄上來。
七年感情?
還要拿這個噁心我多少次?
我降下車窗。
只降了一條縫。兩指寬。
「知夏……」
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這半年我生不如死……我真的知道錯了。陳露那個賤人把我害慘了,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好的。」
他眼淚鼻涕往下流,看起來可憐到了極點。
「我媽昨天暈倒了,在這個城市我只能找你了。知夏,你現在這麼有錢,這車得一百多萬吧?你過得這麼好……」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盯著我手腕上的新手錶。
「你先借我五千……不,兩千!兩千就夠!我去給我媽買藥。算我求你,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說著,他真的要在馬路中間,在這車水馬龍里往下跪。
若是半年前,我可能會心軟,會猶豫,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分。
但現在。
我只覺得好笑。
「張浩。」
我開口,聲音比這車裡的冷氣還涼。
他動作一頓,滿懷希冀地看著我。
「你媽半年前就『生病』了,這病期挺長啊。還沒死呢?」
張浩的表情僵住了。
「還有,」我指了指那條縫隙,「別往裡湊了,你嘴裡的味道,熏到我了。」
他臉上的卑微瞬間裂開,變成一種惱羞成怒的猙獰。
「林知夏!你別給臉不要臉!老子都給你跪下了你還想怎麼樣!你有錢買豪車沒錢救濟我一下嗎?你當初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裝什麼清高……」
原形畢露。
這才是張浩。
這才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賴。
我看了一眼後視鏡,交警正在往這邊趕。
「兩千塊沒有。」
我拿起手機,對著他那張扭曲的臉拍了一張照。
玻璃勻速上升,我瀟洒地開車迅速離開。
打開車窗,晚風吹起我的頭髮。
曾經我以為,女人的面子,是男人給的。
後來我發現,面子,是A4紙列印出來的。
而現在我終於明白。
我,林知夏,就是我自己的面子,自己的底氣,
自己的——最後一張,永不過期的收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