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畫面太清晰了,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安全區變成煉獄,人類好容易建立的秩序在幾小時內土崩瓦解。
一半人死於喪屍之口,另一半人在絕望中互相殘殺、掠奪。
我說了整整五個小時。
說完最後一個字,房間裡一片寂靜。
這個中年男子起身,繞過桌子,緊緊握住我的手。
「何繡繡同志,感謝你的勇氣。」
「你願意為基地提供更多信息嗎?任何細節都可能挽救無數生命。」
我用力回握:「願意。這是我作為公民應該做的。」
08
從負十三層上來,工作人員把我送到了分配給我們三人的住所。
是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單間,但乾淨整潔,有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個小小的廚房。
我一進門,張漓和路子車就圍了上來。
「到底怎麼回事?」張漓問,「他們沒為難你吧?」
我逗他們:「我跟領導說,我找到了解除喪屍病毒的方法。」
兩人一起翻了個白眼。
路子車遞給我一杯水:「繡繡姐,不管什麼事,我們都站你這邊。」
我心裡一暖,接過水杯:「沒什麼大事,就是彙報了一些路上觀察到的情況。」
「好了,快收拾屋子,晚上想睡地板嗎?」
我們一起動手,很快把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
晚上,張漓和路子車睡熟了。
我坐在唯一的沙發上,望著窗外基地里零星的燈光,毫無睡意。
第二天一早,基地廣播通知所有人到指定區域領取工作安排。
張漓因為年紀小,被編入後勤部,在安全區內負責物資分揀和保管。
路子車年輕力壯,進了搜索隊,每七天外出一次搜集物資。
我的安排暫時空白,我知道,這是那個中年男子的意思。
接下來的七天,我每天都去負十三層,把記憶里所有關於喪屍習性、基地薄弱環節、後續可能發生的危機,事無巨細地彙報。
第八天,我終於拿到了工作牌:A隊搜索物資成員。
第一次外出任務,就是跟路子車所在的搜索隊一起,去X市郊區一個大型超市。
「這個超市之前清理過兩次,但地下倉庫一直沒敢深入。」帶隊的隊長說,「今天的主要目標是倉庫里的罐頭和密封食品。」
超市外圍的喪屍已經被先遣隊清理乾淨。
我們十個人分成兩組,一組警戒,一組搬運。
路子車搬運東西出去了。

整個庫房就剩我一個人,庫房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衝出來,手裡舉著什麼東西,直直朝我撲來。
「啊,我砍死你!」
我側身躲開,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媽媽。
她比上次見面時更狼狽了。
頭髮打結,衣服破爛,肚子明顯隆起,整個人卻瘦得脫了形。
臉上糊著污垢和血漬,眼神渙散,精神狀態顯然已經崩潰。
她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菜刀,一擊不中,又嚎叫著砍過來。
我抬手打掉她的刀,反手將她按在貨架上,捂住她的嘴。
「不想死就閉嘴!」我壓低聲音呵斥。
遠處已經有喪屍被聲音吸引,搖搖晃晃地朝這邊移動。
媽媽掙扎了幾下,忽然不動了。
她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我,好像終於認出了我是誰。
眼淚從她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
我慢慢鬆開手。
她癱坐在地上,捂住臉哭起來:「繡繡,媽媽要打掉這個孩子。媽媽不應該為了他跟你斷絕關係。」
她抬起頭,用力拽住我的衣服,語氣森冷,像是要吃人一樣說。
「你知道嗎?周明就是個畜生!」
「他把我扔下了,自己跑了,他還搶走了我最後一點吃的。」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不想知道。」我說,「也沒有知道的必要。」
09
我拿到東西之後,轉身就走。
媽媽的目光一直釘在我背上。
「繡繡。」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嘶啞。
我沒有回頭。
走到庫房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搜索隊其他人的聲音隱約傳來,夾雜著推車滾輪的聲音。
安全。
我正要邁步,身後傳來急促而虛浮的腳步聲。
她追了上來,一隻手死死抓住我的背包帶子。
「別走,求你。」她喘著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媽知道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你看我,我都成什麼樣了。」
我轉過身,終於仔細打量了她。
上次在國道上匆匆一瞥,只看到她的狼狽。
現在離得近了,才看清更多細節。
露出的皮膚上布滿青紫和擦傷,微微發抖的手上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我終於開口。
她眼睛一亮連忙說:「那天,你們走了之後,喪屍撲上來,周明那個畜生推了我一把,自己跑了。」
「我摔進一個坑裡,喪屍沒發現。後來,後來花臂男他們衝出來,我跟著他們跑,一路上躲躲藏藏。」
「有個好心人給了我一點吃的,我才能撐到這裡。」
她說得斷斷續續,眼淚又流下來,在髒污的臉上衝出兩道淺痕。
「那個好心人呢?」我問。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閃:「他、他被喪屍咬了。」
我沒再追問。
「這個超市早就被搜索隊標記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怎麼進來的?又怎麼躲過之前的清理?」
她臉色白了白,嘴唇嚅動了幾下,才小聲說:「我、我跟著花臂男他們從後面的通風管道爬進來的。」
遠處,傳來路子車的喊聲:「繡繡姐!東西裝得差不多了,準備撤了!」
我應了一聲,最後看了她一眼。
「你好自為之。」
我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庫房外明亮的光線。
誰知,我剛轉身走出兩步,媽媽又追了上來。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跑起來很吃力,但還是死死跟在我後面。
「繡繡,等等。」
我加快了腳步。
快要走出超市時,前方貨架後突然閃出一個人影。
是周明。
他也看到了我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扭曲的表情。
媽媽抓住我的袖子:「殺了他,繡繡,殺了他,他把我推進喪屍堆里!」
周明聽到這句話,立刻破口大罵:「要不是你這個老女人拖累,老子至於淪落到現在嗎?」
「我表哥、我兄弟全死了,都是你害的!」
他一邊罵著,一邊朝我們衝過來。
我甩開媽媽的手,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這種狗咬狗的戲碼,我沒興趣參與。
但周明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
他越過我,直接撲向媽媽,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黃金呢?你那些黃金到底藏哪兒了?」周明眼睛通紅,「要不是知道你有黃金,我會跟你結婚?我會忍你這麼久?」
末世里,黃金和白銀是官方指定的唯二硬通貨。
媽媽確實有不少金首飾,都是我以前買給她的。
此刻,這個角落只有我們三個人。
媽媽被掐得翻白眼,雙腿亂蹬,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松……手……」
我本來已經走開幾步,但餘光掃過周明的腳踝,心裡猛地一沉。
他的左腿褲管被撕破了,腳踝處有一圈明顯的咬痕,發黑、潰爛,邊緣已經開始擴散青灰色的紋路。
他被咬了。
而且離變異不遠了。
我立刻摸向腰間,卻只摸到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標槍和砍刀都在剛才搬運物資時放在了推車裡。
周明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突然鬆開媽媽,轉身朝我撲來。
「你也別想走!」
情急之下,我抓起旁邊貨架上的摺疊凳,狠狠砸在他頭上。
10
「砰!」
周明晃了晃,但沒有倒下。
他眼睛裡的灰白色更明顯了,喉嚨里發出喪屍特有的嗬嗬聲。
變異加速了。
我轉身就跑。
可就在快要衝出超市大門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大力。
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推了我一把!
「去死吧!」她面目猙獰地尖叫。
我踉蹌著向前撲去,正好迎向已經完成變異的周明。
那張扭曲的臉離我不到半米,腐爛的臭味撲面而來。
我抬起小刀,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時,「砰!」槍聲響起。
周明的腦袋炸開,污血和腦漿濺了一地。
他晃了晃,重重倒下。
一個的官方隊員端著槍衝進來,身後跟著路子車。
「繡繡姐!」路子車臉色發白,「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看向媽媽。
她已經換上一副驚恐無助的表情,哭著撲向那個官方隊員:「謝謝你救了我,嚇死我了。」
官方隊員皺了皺眉,但還是扶住了她。
回去的路上,我和媽媽坐在同一輛卡車的後車廂里。
路子車也在,他緊挨著我坐下,眼神警惕地盯著對面的媽媽。
「繡繡姐,剛才到底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問,「我聽見槍聲就跑回去,看到……」
我冷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車廂里所有人都聽見。
「某人為了活下去,推我出去擋喪屍。」
路子車猛地瞪大眼睛,隨即怒視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