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
「你看。」
我的聲音很輕。
「你愛的,是三年前那個溫順懂事的梁靜好。但那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
「靜好,我們見面談。」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我在上海,今晚就飛回去。」
「不用了。」
我說。
「離婚協議我會發給你,如果你沒意見,我們儘快辦手續。」
「梁靜好!」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情緒波動。
「婚姻不是兒戲!你說離就離?」
「那你說,不離的理由是什麼?」
我問。
「愛情?我們有嗎?孩子?我們沒有。共同語言?除了今晚回不回家吃飯,我們還有別的可聊嗎?」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說:
「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
我說。
「但我會起訴。」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心也在抖。
但奇怪的是,沒有想像中那麼痛。
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就像在深海潛泳太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6
顧惟深當晚就飛回來了。
凌晨一點,他敲響了我公寓的門。
我透過貓眼看他。
三天不見,他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濃重的烏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這在他身上是罕見的。
顧惟深永遠衣著得體,一絲不苟。
「開門。」
他的聲音沙啞。
我開了門,但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我們談談。」
他說。
「就在這兒談吧。」
他盯著我,眼神複雜:
「靜好,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自由。」
我說。
「顧惟深,這三年,我像一隻被關在金籠子裡的鳥。所有人都羨慕我住得豪華、吃得精緻、穿得光鮮,但沒人問過我,我快不快樂。」
「那你現在快樂嗎?」
他問。
「住在這種地方,拉那些沒人聽的小提琴曲,你就快樂了?」
「至少我在做自己。」
他忽然伸手,撐住門框,將我困在他和門之間。
距離太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質香水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氣。
「靜好,別鬧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疲憊的懇求。
「跟我回家,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抬眼看他。
「顧惟深,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過?」
他愣住了。
「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兩家利益的結合。」
我說得很平靜。
「你娶我,是因為梁家在北市教育界的人脈。我嫁你,是因為我媽覺得顧家是棵大樹。我們各取所需,現在期限到了,該結束了。」
「不是這樣。」
他握住我的肩膀。
「靜好,我是喜歡你的。」
「喜歡?」
我笑了。
「喜歡到連結婚紀念日都可以去陪別的女人?喜歡到連我流產住院,都只在手術單上籤了個字就走?」
那是結婚第一年的事。
我意外懷孕,又意外流產。
手術那天,他在外地開庭,趕回來時我已經被推進手術室。
醫生讓他簽字,他簽了。
然後在病房待了十分鐘,接了個電話,說:「有個緊急會議,我晚點再來看你。」
那個「晚點」,是三天後。
「那件事我很抱歉。」
他的聲音艱澀。
「但當時那個案子關係到律所的存亡,我......」
「你不用解釋。」
我打斷他。
「顧惟深,我理解你。真的。你是個好律師,好合伙人,甚至可能是個好兒子。但你從來不是個好丈夫。」
「我可以學。」
他說。
「靜好,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
「每一次你爽約,每一次你把我排在最後,每一次你用忙來搪塞我,我都告訴自己要體諒。可是顧惟深,我也會累的。」
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累了。」
這三個字,抽乾了我所有的力氣。
顧惟深看著我的眼淚,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
他伸手想擦,被我躲開。
「靜好......」
他的聲音哽住了。
「你走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
「離婚協議明天發給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就走訴訟程序。」
「我不會簽的。」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梁靜好,這輩子你都是顧太太。」
「那你就等著收法院傳票吧。」
我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門外很久沒有動靜。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離開時,我聽見他低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靜好,我不會放棄的。」
腳步聲遠去。
我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終於哭出聲來。
不是難過。
而是這三年來,我第一次為自己哭。
7
離婚協議寄出的第三天,顧惟深約我在律所見面。
他的辦公室在 CBD 頂層,落地窗外是整個北市的風景。
我走進去時,他正在打電話。
看見我,他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然後掛斷。
「坐。」
他示意我對面的椅子。
公事公辦的態度。
我把協議推過去:
「看看有沒有問題。」
他沒有看協議,而是盯著我:
「你瘦了。」
「練琴比較耗體力。」
「聽說你回樂團了?」
「嗯。」
「也好。」
他點點頭。
「做你喜歡的事。」
這種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我很不適應。
「協議。」
我提醒他。
顧惟深終於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了一遍。
「財產分割這部分,你只要了婚前房產和存款?」
他抬眼。
「我名下的股權、房產、基金,你都不要?」
「那是你的,與我無關。」
「我們是夫妻,婚後財產應該平分。」
「顧惟深。」
我看著他。
「我不缺錢。我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是錢能買到的。」
他沉默了。
良久,他說:
「靜好,如果我說,我願意改呢?」
「改什麼?」
「改掉工作狂的習慣,改掉忽略你的毛病,改掉所有讓你不開心的部分。」
他的聲音很認真。
「我們重新開始,像正常夫妻那樣。」
我看著他。
這張臉,這個人,我愛了三年,也痛了三年。
「太晚了。」
我說。
「不晚。」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
「只要你願意,什麼時候都不晚。」
他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這個驕傲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放低姿態。
「靜好,這半個月,我想了很多。」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
「我以為婚姻就是給彼此提供穩定的生活,我以為物質上的滿足就夠了。但我錯了。」
「我看到你搬走,看到你拉琴時的樣子,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你。」
「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重新認識你,好嗎?」
他的眼神很誠懇。
誠懇到我幾乎要心軟。
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顧律師,沈小姐來了。」
秘書的聲音傳來。
顧惟深眉頭一皺:
「讓她等——」
話音未落,門已經被推開。
沈清姿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寬鬆的孕婦裙,臉色蒼白。
「惟深,我肚子疼......」
她捂著腹部,聲音虛弱。
顧惟深立刻鬆開我的手,快步走過去:

「怎麼回事?叫救護車!」
「不用......」
沈清姿靠在他懷裡。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你送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就好。」
顧惟深回頭看我:
「靜好,我......」
「去吧。」
我站起來。
「救人要緊。」
「你等我回來。」
他說。
「我們的話還沒說完。」
我看著他扶著沈清姿離開的背影,忽然笑了。
看啊。
永遠都是這樣。
永遠有人、有事,比我更重要。
我拿起桌上的離婚協議,在顧惟深簽名的位置,替他一筆一划地簽上名字。
梁靜好。
然後,我將協議放進包里,離開了這間能俯瞰整個北市的辦公室。
電梯下行時,我給律師發了條信息:
【他不同意協議離婚,準備訴訟材料吧。】
這一次。
我不會再回頭了。
8
訴訟離婚的程序比想像中漫長。
顧惟深找了北市最好的離婚律師,以「感情尚未破裂」為由,堅決不同意離婚。
第一次調解,他親自到場。
調解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苦口婆心地勸:
「顧先生,顧太太,你們看,你們沒有原則性矛盾,就是缺乏溝通。要不要再試著相處看看?」
「我同意。」
顧惟深立刻說。
「我不同意。」
我更堅定。
調解員左右為難:
「顧太太,您看顧先生態度這麼誠懇......」
「王調解員。」
我打斷她。
「如果您的丈夫,在您結婚紀念日拋下您去陪另一個孕婦,在您流產時只出現十分鐘,在您需要他時永遠在忙。
「您還會覺得,我們只是缺乏溝通嗎?」
調解員愣住了。
顧惟深的臉色瞬間蒼白。
「那些事......」
他艱澀地開口。
「我很抱歉。」
「道歉有用嗎?」
我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