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語氣沉重:
「靜好,婚姻不是談戀愛。顧惟深能給你體面的生活、社會地位、還有顧家的庇護,這比虛無縹緲的愛情實在得多。」
「可是媽,我不快樂。」
「快樂?」
媽媽苦笑。
「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媽媽當年嫁給你爸爸,也是門當戶對,相敬如賓。
「愛情?那都是小說里寫來騙人的。」
她拍拍我的手背:
「聽媽媽的話,回去跟惟深好好溝通。男人嘛,總是粗心些,你多體諒。」
又是體諒。
好像在這段婚姻里,永遠是我在體諒,我在退讓,我在消化所有委屈。
離開娘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我開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最後停在了江邊。
這裡是我和顧惟深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三年前,兩家安排相親。
他遲到半小時,來了之後第一句話是:
「我只有二十分鐘,梁小姐有話請直說。」
我那時覺得這人真有意思。
冷淡、直接、不玩虛的。
後來才知道,那不是特別,而是他對待所有不重要的人,都是這種態度。
而我在他心裡,大概永遠都是「不重要的人」。
手機亮了。
是顧惟深發來的定位。
【過來接我。】
地址是市中心的私人俱樂部。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
然後我啟動車子,朝著那個方向駛去。
4
俱樂部門口,我看到了顧惟深。
他靠在一輛跑車旁,正低頭點煙。
鐵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
這副模樣,少了平日的嚴肅,多了幾分慵懶的性感。
旁邊還站著幾個人,都是北市有名的二代,其中就有沈清姿。
她換了一條酒紅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白皙,微凸的小腹在修身剪裁下並不明顯,反而有種別樣的韻味。
「惟深,你太太來了。」
有人吹了聲口哨。
顧惟深抬頭,看見我,抬步走過來。
他身上有酒氣,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
「開車。」
他把車鑰匙拋給我,徑直坐進了副駕駛。
我接過鑰匙,看向不遠處的沈清姿。
她正微笑著和旁人說話,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飄向這邊。
「不送沈小姐?」
我問。
顧惟深閉著眼,揉了揉眉心:
「陳默會送。」
車子駛入夜色。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昨天為什麼關機?」
他忽然開口。
「想靜靜。」
「梁靜好。」
他睜開眼,側頭看我。
「你在跟我鬧脾氣?」
「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從紀念日到現在,這一系列行為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

「不回家、不接電話、連媽的面子都不給。」
我握緊方向盤:
「顧惟深,我只是需要時間消化一些事。」
「消化什麼?清姿的事?」
他冷笑。
「我說過了,那是人情往來。梁靜好,你是不是太閒了,才會整天胡思亂想?」
「閒?」
我猛地踩下剎車。
車子停在路邊。
「顧惟深,我辭掉樂團首席的位置,是因為你說顧太太不需要拋頭露面。我每周只去培訓中心上三天班,是因為你說要隨時配合你的社交日程。現在你告訴我,我太閒了?」
我的聲音在顫抖: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顧惟深愣住了。
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永遠溫順懂事的妻子,也會有這樣尖銳的一面。
「如果你覺得無聊,可以回去樂團。」
他移開視線,語氣緩和了些。
「我從來沒阻止過你發展事業。」
「阻止?」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
「你是沒阻止,你只是用你的標準,改變了我的生活。
「顧惟深,這三年,我活得像個影子,你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這場爭吵又會以我的妥協告終。
「靜好。」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對不起。」
我渾身一僵。
結婚三年,這是他第一次道歉。
「我知道,我陪你的時間太少。」
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背,聲音低了下來。
「但律所剛合併,我壓力很大。清姿的案子涉及跨國併購,我不能掉以輕心。」
又是工作。
永遠都是工作。
「那我們的婚姻呢?」
我看著他。
「在你的優先級列表里,排第幾?」
顧惟深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了我的手,說:
「再給我一點時間。等這個案子結束,我們去度蜜月,補上這三年的遺憾。」
補上遺憾。
多動聽的承諾。
可我已經不敢信了。
「顧惟深。」
我抽回手,重新啟動車子。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就像三周年紀念日。
就像那些需要他時他都不在的夜晚。
就像我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澆滅的心。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醉了,還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到家後,他徑直去了書房。
我回到臥室,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紅腫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不該是梁靜好。
那個曾經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小提琴手,不該活得如此卑微。
手機震動。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點開,是一張照片。
俱樂部里,顧惟深靠在沙發上,沈清姿湊在他耳邊說什麼,兩人靠得極近,姿態親昵。
拍攝角度曖昧,仿佛下一秒就會吻上。
附言:【顧太太,有些事,你是不是該知道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憤怒,而是冷。
徹骨的冷。
5
我沒有去質問顧惟深。
而是將那條彩信截圖,發給了私家偵探。
這是媽媽的朋友介紹的,據說很可靠。
偵探很快回覆:
【收到。需要調查顧惟深和沈清姿的關係嗎?】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很久。
最後,還是敲下:
【查。】
既然要死心,就死得徹底一點。
周一早上,顧惟深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留著一張便簽,是他鋒利的字跡:
【這周出差,周五回。】
連目的地都沒寫。
我撕掉便簽,扔進垃圾桶。
然後收拾行李,搬回了結婚前自己買的小公寓。
這房子只有六十平,但每一處都是我親手布置的。
暖黃色的牆壁,滿牆的樂譜,陽台上的小提琴架。
這才是我該有的生活。
樂團指揮聽說我搬出來住,第一時間打來電話:
「靜好,下個月國家大劇院有場慈善音樂會,缺個首席,你來不來?」
「來。」
我沒有任何猶豫。
「那培訓中心那邊......」
「我會辭職。」
掛斷電話後,我打開塵封已久的琴盒。
松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琴弓握在手裡的瞬間,那種久違的、對音樂的掌控感,回來了。
我拉了一整天的琴。
從巴赫到帕格尼尼,從古典到現代。
手指磨出了水泡,肩膀酸得抬不起來,但心裡卻是這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充實。
原來,我還可以是梁靜好。
不只是顧太太。
下午,私家偵探發來了第一份報告。
【沈清姿,28 歲,紐約大學碩士,現任跨國投行 VP。四個月前離婚,目前懷有身孕,孩子生父不詳。與顧惟深系高中同學,兩人近年有頻繁的商業合作。】
【附件是兩人近半年的行程交集,共 17 次,其中 9 次為單獨會面。】
我點開附件。
密密麻麻的時間地點,像一把把刀子,扎進眼睛。
最近的一次,是上周四。
也就是我們紀念日的前一天。
他們在君悅酒店的咖啡廳,單獨待了兩個小時。
偵探貼心地附上了監控截圖。
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沈清姿在哭,顧惟深遞過紙巾,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種溫柔,他從未給過我。
手機響了。
是顧惟深。
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起。
鈴聲響到自動掛斷。
然後再次響起。
這次,我按了接聽。
「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怒意。
「在練琴。」
「練琴?」
他愣了一下。
「你搬出去了?」
「嗯。」
「梁靜好!」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
「你又在鬧什麼?!」
「顧惟深。」
我平靜地打斷他。
「我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安靜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說,離婚。」
我重複一遍。
「這三年,我過得一點都不開心。你也一樣吧?娶一個不愛的人,維持一段形式婚姻,很累吧?」
「誰告訴你我不愛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你愛我嗎?」
我笑了。
「顧惟深,你連我喜歡什麼顏色都不知道。」
「你喜歡藍色。」
他脫口而出。
「那是三年前。」
我說。
「現在我喜歡紫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