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媽媽也很輕地笑了一下。
「快進來，快進來。」羅爺爺熱情地招呼。
剛進門，一股神奇的味道直衝門面。
路兩邊躺滿了曬太陽的貓貓狗狗。
聽見動靜，他們懶洋洋地支起腦袋。有幾隻膽大的貓湊過來蹭媽媽的腳。
「都是附近的流浪孩子，不咬人的。」羅爺爺邊走邊說。
「多虧了網上的一些好心人每月寄糧來，不然，我也沒法養這麼多。」
園子不大，卻住著不少動物。
鹿、豪豬、孔雀、山羊……
每種動物都有自己的臭臭單間。
媽媽在一隻蹲坐的猴子面前停住了腳步，憐憫的目光落在那張安靜的小臉上。
那隻小猴子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欣喜，只有深深的、安靜的迷茫。
羅爺爺說，這些都是受傷後被遺棄，或從非法交易中救下來的孩子。
他儘量給它們一個家，只是條件有限，有些自由他終究無法給予。
最裡頭的大籠子裡，一頭黑熊坐在正中間。
爺爺從兜里掏出個蘋果，切成小塊，從柵欄縫裡遞進去。
「它叫阿黑。」爺爺的聲音低了些。
「前年在菜市場看到的，偷獵的砍了它一隻掌當野味賣。有朋友碰見了，就給我打電話，最後花錢贖回來的。」
籠子裡，阿黑的左前肢只剩短短一截，但它用右掌接過蘋果，吃得慢條斯理。
「剛來的時候凶得很，見人就撞籠子。」
爺爺看向程叔叔，眼裡有光：「後來程醫生來了，陪著它，給它治傷，慢慢地才肯信人。」
媽媽側過頭：「所以你每次外勤就是來這裡？」
程叔叔點點頭。
他走到籠邊，蹲下，沒有喂食，只是將手平貼在柵欄上。
阿野停止了咀嚼，巨大的頭顱緩緩轉過來。
濕潤的鼻頭湊近，輕輕碰了碰程醫生的掌心。
它沙啞地嗚咽了一聲，像個受了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那一瞬間，我忽然聞到了那股一直纏繞程醫生的、複雜沉重的血腥氣。
風穿過籠舍，揚起細微的塵土。
程醫生就那樣蹲著，背影沉默得像一座橋，連通著兩個世界。
這不是動物園，這是一座生命的避難所。
羅爺爺是那個唯一的守門人。
網上的好心人是維繫這座孤島的生命橋樑。
程醫生，是悄悄縫補傷口的、沉默的針線。
我輕輕掙脫了媽媽的懷抱，跳下地，走到他身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褲腳。
他身上的氣味依舊複雜，可我不再覺得刺鼻。
他低下頭看我。
我對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明白了。
你不是帶來危險的人。
你是走進別人的悲傷里，承接著一身濕漉漉的淚光回家的人。
17.
我恢復得很快。
確定程醫生能聽見我心聲後，我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媽媽也能聽見就好了。
下次再有危險靠近，我就能直接告訴她。
程醫生幫我轉達了。
沒過兩天，媽媽就抱回來一堆圓圓的按鈕。
從「媽媽」「飯」「水」，到「喜歡」「討厭」「出去」「開心」。
我學得很快。
媽媽終於從那種緊繃的自責里緩過來，整天興致勃勃地設計我的「課程」。
視頻更新後，還多了好多誇我聰明的留言。
但程醫生單獨教了我一個按鈕——「壞人」。
因為最近在小區巡邏時，我總在垃圾桶邊、車庫角落，聞到那股熟悉的酸腐味。
很淡，一閃而過。
但我確定，就是他。
我告訴程醫生。
他眉頭皺了起來：「上次之後，小區門禁就很嚴了。進出的陌生車輛都要登記，這不應該啊。」
但他還是給我裝上了這個按鈕。
還說最近附近幾個小區都有流浪貓中毒。
他又給我開了一個罐頭：「甜甜，答應我，絕對不要吃外面的東西，餓了饞了，就告訴我們。」
我點點頭，當晚就把消息傳給了老吳。
18.
這天，我照常趴在電腦邊陪媽媽畫畫。
門鈴響了。
「您好，您的外賣，湯撒了，麻煩開門確認一下。」
是媽媽剛點的外賣。
她起身去開門。
一絲熟悉的血腥味混著魚腥飄了進來。
是他！
我猛地跳下桌子，沖向按鈕板，爪子狠狠拍下。
「壞人！」「壞人！」「壞人！」
銳利的電子音不斷響起。
「快點開門啊。」門外的人不耐煩地催促。
媽媽回頭看我一眼，我全身毛都豎著，爪子還在不停地拍打。
這次，她沒有猶疑：「你放門口就行，損失我會找平台處理的。」
門外靜了幾秒，傳來一句壓低的髒話。
片刻後，腳步聲離去。
媽媽再次聯繫了物業。
媽媽立刻聯繫物業。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悽厲的貓叫。
是老吳的聲音！
我衝到窗邊，老吳在草叢裡急得轉圈，仰頭朝我們嚎叫。
「甜甜救命！小白暈了！」
小白是小區里的流浪貓，因為毛色沒少受其它貓排擠。
幸好有老吳護著，讓他能有一口飯吃。
它準是餓極了，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我沖回按鍵板猛拍。
「程叔叔！程叔叔！程叔叔！」
然後圍著媽媽轉圈，用尾巴勾著她，三步一回頭地往外面走。
媽媽好似聽懂了我的話，拿起鑰匙和我下樓。
我們跟著老吳衝到草叢。
「小白剛叼著一根香腸來找我，說它找到了好東西要跟我一起吃。」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別吃，它囫圇咬了幾口，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嘴巴還一直流著口水。」
小白躺在草叢裡，旁邊果然有一根咬破的香腸。
媽媽用紙巾裹住香腸，抱起小白就往醫院沖。
幸好，醫院不遠。
剛做完一場洗胃手術的程醫生看到小白時也怔住了。
「又是中毒嗎？」
我蹲在診室門口，腦瓜子嗡嗡的，還沒理清楚今天發生的事。
媽媽的手機在這時瘋狂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臉「唰」地白了。
「……群里說，有個小孩兒撿了地上的東西吃……剛被救護車拉走了。」
19.
警方來得很快。
媽媽詳細說了外賣員的事情，小區調出了關於他的監控。
畫面里，那人果然從外賣箱裡掏出了好幾根香腸，騎上車，隨手拋在綠化帶邊。
媽媽的那分外賣經檢測竟然也含有麻醉成分。
「怪不得會有小貓和小孩兒中招，原來是利用外賣的身份進出小區。」
警察姨姨敲著電腦：「附近幾個小區都發生了毒貓案，看來可以併案調查了。」
我咬了一口程醫生的褲腳，仰頭看他。
他立刻懂了：「你想去那幾個小區……聞聞看？」
媽媽抱著我坐上車。
風擦過鼻尖，帶來這裡的每一絲氣息。
雜亂的人味、飯菜香、垃圾酸腐……
忽然，那股熟悉的血腥味鑽進我的鼻腔。
我跳下車，順著味道小跑，最終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單元樓前。
便衣警察和物業管家拿了鑰匙，帶著我一層層往上。我在某扇深綠色的鐵門前停下，用爪子拍了拍地面。
「是這家？」警察姨姨蹲下問我，「確定嗎？」
我仰頭，蹭了蹭她的膝蓋。
「確定！」
媽媽把我抱離了現場。
後來的事，是我從門縫裡偷聽來的。
書房裡，程醫生特地壓低聲音，像是怕被我聽到。
「人贓並獲，屋裡搜出了毒餌、捕貓網, 還有一箱管制工具。」
「他手機里全是那種視頻, 還盯上了甜甜，說甜甜這樣的網紅貓最值錢了。」
「那天他想入室, 只是沒想到你這麼警惕，氣得在小區里投毒。」
媽媽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程叔叔沒再說下去，輕輕抱住了她。
「你做得很好。」
「我們保護了甜甜，也保護了小區。」
「以後，都不會有事了。」
我蹲在門外, 尾巴慢慢盤住前爪。
窗外，夜色一點點漫進來，溫柔地覆蓋了所有燈火。
20.
某天，程醫生鬼鬼祟祟地問我, 能不能給他一根鬍子。
「你要鬍子做什麼？我的鬍子很珍貴的, 我要留著用來許願小魚乾……」
說話間, 他神神秘秘地從背後掏出了一個全家桶。
「裡面有罐頭、湯包、小魚乾、肉肉……全是你喜歡的。怎麼樣，誠意夠嗎？」
我倒吸一口涼氣，兩眼發直地盯著全家桶。
程叔叔雙手舉高，虔誠地趴在我面前。
「看在我抓壞人也出了力的份上，還有這個全家桶，咪神，偉大的咪神, 請賜予我一根鬍子吧！」
……行吧。
我鑽進沙發底下, 從角落裡私藏的紙箱盒子中掏出了一顆扎滿了鬍子的毛球。
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扒拉出一根，推到他面前。
「謝咪隆恩！咪咪咪咪咪咪咪！」
……
第二天下班, 程叔叔捧著一束沾著水珠的紅玫瑰。
媽媽接過花，耳朵瞬間就紅透了：「怎麼突然買花？」
他撓撓頭，條件反射似地說出了以前的藉口：「呃……路過小區門口花店順手買的。」
媽媽失望地耷拉下眉眼。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那家店上周就搬走了，你忘了嗎？」
我嘆了口氣, 扶額苦笑。
果然, 還是得靠咪出手。
我走到按鍵前，舉起爪子。
「程叔叔」「喜歡」「媽媽」
「喜歡」「喜歡」「喜歡」
一連串的「喜歡」。
程叔叔聽見按鈕音，怔住了。
他看向我, 眼裡的猶豫變成了鼓舞后的勇敢。
他深吸一口氣, 從兜里掏出了一個藍色的絲絨盒子。
……
⼈類真奇怪。
明明發明了那麼多複雜的語言，卻總要借⼀根貓的鬍子, 才敢把最真⼼的話說出口。
就像媽媽從不說「關⼼他」, 卻會在他加班到深夜時, 往微波爐里留一盅湯。
程叔叔從不說「在意我」, 卻會在我的項圈⾥掛上⼩型定位器。
而咪, 雖然有識別善惡的能力，卻天⽣說不出那句「我愛你」。
於是, 我把肚皮翻給最信任的人, 用腦袋蹭過她的褲腳，把冰涼的鼻尖放進她的⼿⼼, 用呼嚕聲一遍遍告訴她：「和你在⼀起我很安⼼」。
媽媽記住了我叫聲的每種起伏，分得清是「餓了」還是「想要玩⼉」。
她分得清我每次擺尾的含義，是「警惕」還是「撒嬌」。
我們的語⾔如此不同。
但幸運的是。
愛不需要被翻譯成同一種語⾔。
我們⽤⾃己最本能的⽅式, 磕磕絆絆地、學著向對⽅走近。
夕陽透過落地窗，把影子拉得很長。
程叔叔哼著歌在廚房⾥忙活, 媽媽坐在沙發上⽤我攢下來的毛戳成⼀個個小球。
我趴在地毯上啃腳腳洗臉臉。
空氣里是晚飯將好的暖香，是陽光曬透地毯的⾹氣。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可整個屋子，被安靜的愛意溫柔地撐滿了。
（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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