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晚飯後,我們照例下樓散步。
媽媽牽著我的繩,和程叔叔走在後面。
她說話輕輕軟軟的,程叔叔側耳聽著,偶爾低低一笑。
昏黃的路燈把他倆的影子揉在一起,長長地鋪在我面前的路上。
晚風格外溫柔,吹得我鬍子尖痒痒。
我低下頭,鼻尖擦過地面,尋找熟悉的氣味。
走到灌木叢旁時,我壓低嗓子。
「老吳!」
陰影里鑽出一隻狸花,是小區流浪貓群的老大。
「喲,甜甜警官,又下來視察呢?」
我抖抖毛,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用額頭去蹭它下巴。
「老吳,我想打聽個事兒。」
它回蹭了我一下,尾巴團起,端正坐下。
「絕育……疼不疼啊?」
老吳嚇得往後倒,像是聽到了什麼噩夢:「疼啊!」
它目光越過我,直直盯向身後的程叔叔,眼睛在黑暗裡像兩個小燈泡。
「就是你身後那個人類抓的我。怎麼?他也要對你下手了?」
「可能快了。」我耳朵耷拉下來。
「前幾天聽到他們商量了。」
「放寬心啦。」
同樣出來溜達的橘子姐姐湊過來。
它身後跟著拿牽引繩的趙姨姨,正和我媽、程叔叔在不遠處聊天。
「程醫生手藝好,恢復快,別太擔心。」
「媽媽說了,咱們母貓絕育了對身體好。」
我抖抖尾巴,湊過去蹭橘子姐姐。
嗯?
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怪異的味道。
我仔細嗅著,最後停留在橘子姐姐牽引繩上的某一段。
一股熟悉的、澀澀的血腥味。
淡淡的,卻很刺鼻。
「橘子姐姐,你剛才去哪兒了呀?」
「剛才?我陪媽媽去扔垃圾了呀。」
我咬住自己的牽引繩,輕輕拽了拽,把正在談話的媽媽拉到垃圾桶附近。
圍著那幾個綠色的大桶,我繞了好幾圈,嗅了又嗅。
沒了。
味道消失得乾乾淨淨,像被夜風吹散了一般。
真是奇怪。
「甜甜,怎麼了?」媽媽蹲下來,手心落在我的頭頂。
我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繞著她小腿轉了兩圈。
沒事。
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13.
第二天,媽媽帶我去遠郊的公園參加活動。
她起了個大早,專門弄頭髮。
現在我懂了,那不是炸毛,是做造型。
程叔叔今天有外勤任務,不能和我們一起去。
媽媽雖然有點小失望,但還是哼著歌給我梳毛,試戴一個又一個的小帽子。
公園的草坪又大又軟,暖烘烘的陽光照在上面,散發著青草香。
空氣里飄著各種肉和寵物沐浴露的香氣。
一開始,我只敢縮在媽媽懷裡。
一隻脖子上也繫著攝像頭的美短跳上旁邊的凳子,湊過來聞了聞我。
「你好呀。」
我抬頭和它碰了下鼻子,算打招呼。
「你叫甜甜嗎?我看過你的視頻。」
旁邊一隻活潑的金漸層蹦跳著過來,倒在地上開始打滾。
「一起來玩兒呀,那邊有球球。」
它們的爸爸媽媽就站在不遠處聊天。
身上都散發著太陽般的味道,香香暖暖的。
是好人的味道。
我放下了心裡的警惕,跳到草地上。
腳掌踩在草坪上,軟軟的、痒痒的。
我追著一片隨風飛來的羽毛,又撲向金漸層的尾巴。
周圍滿是友善的氣味和叫聲,讓我幾乎忘了緊張。
忽然,風轉向了。
腥甜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是血。
剛才還在躍動的四腳突然緊繃起來。
是……那個男人?
我緊張到爪子摳進草地,不自覺朝著風來的方向低吼。
媽媽在十幾步外和金漸層的主人說話。
媽媽……媽媽可能有危險!
風繼續吹,血腥味愈加濃烈。
「甜甜?」金漸層歪頭叫我。
我來不及回應。
順著那股令我作嘔的味道,我垂下尾巴,小心翼翼地朝灌木叢挪去。
熱鬧的攤位漸行漸遠。
有兩位工作人員向我走來,想要將我攔回去。
「砰——!!!」
不遠處,一個小孩兒戳爆了他手裡的氫氣球。
巨響砸進我的耳中。
「嗷——!!!」
我什麼也顧不上,只扭頭狂奔,拚命逃離那聲音和濃郁的血腥源頭。
慌不擇路間,我聞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是程叔叔!
我拔腿狂奔沖向有他氣味的方向。
程叔叔近在眼前。
我正想撲進他懷裡,卻猛地剎住了腳。
他穿著灰色的外套,手裡提著個大大的工具包。
而那令我作嘔的血腥味,正從那隻包里散發出來。
陽光依舊很好,草坪那邊的歡笑聲模模糊糊地飄來。
可風穿過我們之間,帶來一層陰冷的寒意。

香香的程叔叔,此刻,卻臭氣熏天。
14.
媽媽和工作人員通過我脖子上的定位器,找到了藏在灌木叢里的我。
我被緊急送往程醫生的寵物醫院。
診療室里,無處不在的程醫生的味道讓我徹底崩潰。
我縮在籠子最深處,瞪圓瞳孔。
對任何靠近我的白大褂發出悽厲的慘叫,試圖撞破籠子。
程醫生僵在原地,滿臉自責地看著我。
「還是帶回家吧,這裡有它不喜歡的氣味。」
回家後,我躲在床底最深處。
程醫生來過,留下了藥和玩具。
他特地叮囑媽媽,要用酒精消毒擦乾淨味道再給我。
可我還是能聞到他的氣味。
我拒絕進食進水,意識也因脫水和恐懼開始模糊。
過去的噩夢反覆出現在我腦海中,像一隻鬼手,掐得我喘不過氣來。
……
咪也曾是只流浪貓。
和幾個兄弟姐妹跟著媽媽生活在魚塘邊。
媽媽會抓魚,也會帶著我們蹲守釣魚佬的魚桶。
附近的農家樂飄來肉香時,她也總能叼回來一些肉。
日子也算是平和安樂。
直到那個男人發現了我們。
他拿著大麻袋籠罩下來,媽媽撲上去,撓花了他的臉。
尖叫聲中,暴怒的男人掄起地上的我,報復似的重重砸向魚塘。
我的頭擦過塘邊的岩石。
忽然,一群複雜的味道衝進我的鼻腔。
我得到了靠氣味辨別好壞的能力。
可是,我卻失去了媽媽。
那個男人騎著摩托車,帶走了掙扎變形的麻袋。
再次睜開眼時,我被裹在帶著陌生香氣的柔軟外套里。
溫暖的手正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我臉上的血污。
一位在魚塘附近的農家樂里聚會的女生救了我。
「小貓,堅持住啊,姨姨帶你去醫院。」
後來,她就成了我新的媽媽。
15.
半夜,我控制不住地抽搐。
我聽見媽媽顫抖著打給程醫生:「它不肯吃不肯睡,一直在發抖,誰都不讓碰,怎麼辦才好?」
程醫生匆匆趕來。
這次,他身上只有乾淨的沐浴露味兒。
我想再往後挪動,卻發現背部就是牆,根本退無可退。
我認命了。
但他沒有靠近,只是坐在離床一米外的地上,閉上了眼。
忽然,一些溫暖的畫面湧進我腦中。
陽光傾瀉的書房裡,媽媽在畫畫,我趴在媽媽的手邊打呼嚕……
快遞姐姐送羊奶上門,笑著摸我的下巴……
媽媽給我倒新鮮的羊奶,我砸吧砸吧舔得滿臉都是……
飯後,我和橘子姐姐在小區的草叢裡追逐打鬧……
我抬起頭,卻發現這個溫暖芳香的世界,被一堵堅固又透明的牆牢牢罩住。
牆外是漫天的黑雲,一個血腥黑影張著血盆大口想要將我吞咽。
程醫生就站在牆前。
「別怕,我在這裡。」
「你很安全,別害怕,他傷不到你,也傷不到媽媽和你的朋友。」
……
我發抖的身體慢慢平靜下來。
像有一股溫暖的泉水流進凍僵的心。
我虛弱地睜開眼。
程醫生臉色蒼白地坐在地上,額頭上都是細汗。
剛才的溝通仿佛耗費了他極大的精力。
他睜開眼睛,聲音沙啞。
「你聽到我了,對不對?」
我動了動鼻尖。
他身上的味道,竟然從原來的沐浴露味兒,變成了令我害怕的血腥味。
「別怕。我有種可以聽到你心聲的能力,也能像剛才那樣,把想到的畫面送到你心裡。」
「但每次用過這個能力,那些我接觸的痛苦和恐懼……都會像氣味一樣,暫時留在我身上。」
「你昨天聞到的味道,就是我去幫其它受傷的動物留下的。」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他苦笑一聲,揉了揉自己糟亂的頭髮。
「本來還慶幸只有我自己能聞到。」
「沒想到,你也可以。」
我想起初見時抓傷了他,他也只是笑了笑就退開了。
我一次次哈他,他也永遠耐心。
或許他身上是有些秘密。
但他的秘密里,沒有惡意。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前爬了幾步,倒進他的懷裡。
他鬆了一口氣,肩膀耷拉下來。
手落在我發抖的背上,順著炸開的毛,慢慢撫摸。
「不怕了不怕了……」
16.
程叔叔開車帶我們去了城郊。
車停在一個舊舊的院子前,鐵門開著。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乾淨灰襯衫的老爺爺正提著水桶出來。
「程醫生?」羅爺爺放下桶,笑容漾開了滿臉皺紋。
「今天也不是初一十五呀?」
他看向我們,目光在我和媽媽身上停了停,眼角的笑紋更深了。
「哦,帶家裡人來看看?」
程叔叔耳朵有點紅,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否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