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
我是真的想與陳京分手的。
可是眼淚就是沒出息地一直掉。
一直掉。
11
我和陳京一直在冷戰中。
誰也沒提分手。
但聊天框里誰都沒有說話。
為了好好學習。
我把手機關機，直到快要去酒吧唱歌的時候，我才開機。
開機時，微信除了幾則群消息，就只有路也發來的了。
一句話和未接來電。
「小莞，我有點累。」
路也一向沉默又堅定，鮮少露出這樣的情緒。
我立刻回撥電話。
可接的人不是路也。
是警察。
那年，我剛邁入大三，明明秋老虎還在作亂，但整個人都如同被冰水浸透了。
「是路也的親屬嗎？今天突發意外……」
我感覺喉嚨發緊，整個人都麻木了。
聽見路也死訊的時候，我連眼淚都沒有流。
只是麻木地請假、麻木地回家。
他的工友說，上午路也的貨車油被偷了，因為超時被罰了錢。
沒怎麼休息就開始跑下一趟。
結果就發生了意外。
我的臉色發白，看著入殮師把他的儀容儀表整理乾淨，我握了握他的手，繭太多了，有些扎人。
他長得高，也壯了不少。
可骨灰也只有那麼一點。
我抱著骨灰回家。
收拾房間時，看到了帳本。
帳本里的紙張角落捲曲發黃，看來路也經常翻看。
我看著他刪除掉了一筆又一筆的債款。
剩下的零零總總還有十萬。
我想打開微信，向輔導員多請幾天假的時候。
又看見了路也曾經的未接來電。
他想說什麼呢？
我會說什麼呢？
是不是叫他壓力別這麼大，一定要注意身體，好好休息。
我舔了舔嘴唇，口腔好像特別干。
我想起身找水喝，可一個不察，額頭磕到了櫃角。
疼痛讓我蜷縮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好痛。
哪裡都痛。
腦袋很痛。
鼻子也很痛。
心臟也很痛。
眼睛也很痛，眼淚就這樣不要錢地掉。
我就這樣一直哭。
一直哭。
可是沒有人知道。
我的身後沒有一個人。
我又變成一個人了。
12
我又和陳京聯繫了。
我問他：「能不能借我十萬塊錢？」
他這次回得很快。
「等著。」
晚上他就把這筆錢給我了。
我道謝後。
說：「之後我可能只能慢慢還你，不過也會儘快的。」
他沒回。
我把這筆錢還了路也的債。
回到大學後。
我沒有再繼續學習。
終日輾轉在酒吧。
不駐唱的時候就做營銷。
我長得好看，老闆也叫我陪過酒。
但我知道陪酒之後就是陪睡，沒答應。
磕磕絆絆地賺了三個月的錢。
湊了四萬。
我又去了北城。
見到陳京的時候，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直接去了酒店。
陳京像是心裡憋了火，反正不太溫柔。
我咬著唇，也不肯出聲。
這段情事漫長又折磨。
結束後，我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他洗完澡之後。
我把錢裝在信封里給他。
「只有四萬，之後的錢我會努力掙，不過之後我就微信上給你了。」
陳京皺著眉，將錢扔到桌上。
「喬莞，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
「我……我覺得我們可能確實性格不合，你借錢給我，我很感激，我一時間沒辦法還完，所以只能先欠著。」
「不過，我們就此分手吧。」
一時間，滿室寂靜。
陳京垂眸看我。
但我沒有看他。
半晌，他終於笑了一聲。
語氣嗆人。
「得了吧，沒必要，咱倆好了這麼兩年，反正睡了不少覺，這十萬就當一次結清。」
我抬頭看向他。
其實我以為聽到這句話，我可能會有些難堪。
可看向他的時候，我很冷靜。
說話也沒什麼起伏。
「這樣啊，那好吧。」
我乖乖地把這四萬塊錢裝回書包里。
可能是那段時間所有事把我弄得心力交瘁，連帶著陳京的話根本就不算什麼了。
他摔門離去。
北城在那天下了雪，我買的是明天的高鐵票。
我穿好衣服，下樓準備隨便對付一口。
但卻在樓下看見了陳京。
他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
雪花在他的大衣上融化，變成水珠。
我們沉默地對視。
後來，我敗下陣來。
「要上去嗎？」
畢竟是他開的房。
剛進房間。
我們的衣服再度褪下。
陳京冰冷的皮膚變得熾熱。
這一次，做得比以往認真多了，就好像都知道是最後一次一樣。
我很配合，他很賣力。
次日。
我本來打算輕手輕腳地出門。
但他還是醒了。
絲襪已經被撕得不像樣子，被我無情丟在了垃圾桶。
檢查好所有私人物品之後。
我對陳京甜甜地微笑。
「那我先走啦，談戀愛這事，好聚好散嘛。」
「只是性格不合，以後絕對不詆毀。」
「未來再見面咱們還是朋友！」
剛出酒店，就果斷地 A 了房錢和套錢後。
這次算我跟他約的分手炮。
臨了還發了個握手的表情。
陳京收了。
我們的聯繫也斷了。
13
工資條上的數字多得令人咋舌。
陳京許久沒有來公司。
總經理換了個帥哥，聽說是他的校友。
平易近人，張弛有度，收穫了不少女孩的芳心。
又多了一個在這個他控股的公司里苟延殘喘的理由。
最近業績翻了幾番。
錢多到可以燒來辦慶功會。
那天。
陳京也來了。
又是半個月不見。
上次見面的失態仿佛揮之不去，連虛與委蛇都做不到。
我坐到了離他最遠的位置。
總經理叫蘇玉川，看我一直悶頭喝酒。
問我：「喬莞，需不需要哥給你介紹個對象？」
我趕緊擺手拒絕。
開玩笑。
我找的都是飯搭子，可不是床搭子。
所以一向靠緣分。
可他在苦口婆心地勸我：「哥身邊可是有許多優質男青年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結婚的事了。」
我紅著眼搖頭。
「不了。」
蘇玉川的笑容有些狡黠，哈哈一笑：「看來喬莞心裡是不是有放不下的人啊？」
話音剛落。
我感受到了陳京的餘光。
我說：「是啊。」
就像是在刺痛他，也在刺痛我一樣。
「我愛的人早就死了，本來我打算跟他相依為命來著，但有一天突然就去世了。」
「去世之前, 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可我沒接到, 因為我為了好好學習, 關機了。」
「我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跟他說，我的生命里就這麼空了一塊。」
我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但是他讓我好好活著，所以我就這麼活著了。」
蘇玉川眼神逐漸從玩味變得認真。
「喬莞，你是不是跟陳京談過？」
「是又怎麼樣？」
他指了指自己：「知道為什麼陳京發財還帶著我嗎？其實我老早就躺平了，但因為這位大哥持續給我分紅, 我實在有些不好意思，才來這小破公司掛個閒職。」
我看著他，沒說話。
蘇玉川輕輕笑了一聲。
「大學的時候，我和他合夥開發了一個產品, 其實我們是想自己做的，當時有公司想向我們買技術, 我和他怎麼都不鬆口。」
「但是有一天, 他背著我把他低價出售了。」
「最重要的是，我還一分錢沒拿到，我當時就跟他打了一架。」
「我問他為什麼把錢獨吞了, 他說他女朋友急用。」
蘇玉川指了指我：「你就是他當時那個女朋友吧？」
14
我又叫周馳出來吃飯了。
他罵罵咧咧地出來，但看著我泛紅的眼眶又失了聲。
他認命地坐下, 看著我一杯酒接著一杯酒地喝。
「其實我就是想找個人吃飯，你知道嗎？」
周馳無奈地笑了一聲：「你當初要是就這麼跟我說，我也不至於在你身上浪費三個月。」
「他就像是我家人一樣，他出事了之後, 我真的感覺自己身後沒有人了。」
我的眼淚砸在酒杯里，混著酒液被我喝下去。
我哽咽著說：「他說以後誰欺負我都會幫我出氣的，可是他走了之後，我就沒有家人了。」
我不敢繼續跟陳京談戀愛了。
發生矛盾沒人替我撐腰。
陳京可以隨便欺負我了。
「可是今天, 我又知道那個混蛋為我做了什麼。」
我難受得不行, 「這麼多年, 我也不是不知道, 他有時候吃醋起來口不擇言, 我也知道我敏感自尊心強，他傲慢又冷淡，本來就不適合啊。」
我捂著心口：「可就是覺得好痛苦，好痛苦。」
周馳深深地看著我。
半晌。
他叫我的名字：「喬莞。」
我抬起頭。
「嗯？」
「跟那個混蛋在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
開口：「你是在報復我嗎？」
周馳無奈地笑了一聲，悶頭喝了一口酒。
「在你心⾥，⽼⼦就這形象？」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周馳卻說了很多。
「我沒有出軌。」
這事⼉太久遠, 我反應了好幾秒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事。
「那天，我看⻅那女生接你的電話了，但是我沒阻⽌。」
我恍然大悟。
「對, ⽼⼦就想看看你反應。」
「我讓你失望了對嗎？」
周馳輕嘆一聲：「很失望。」
其實周馳知道我的孤獨，我的漠然。
這並不是喧囂的人群可以解決的。
也不是他的溫暖可以解決的。
周馳說：「如果那個混蛋可以讓你那麼痛苦, 沒準也能讓你感到幸福。」
「不過不管是痛苦還是幸福，都⽐你現在死水⼀般的⼼情好⼀些。」
他拿紙巾擦拭我的眼淚。
「至少學會哭了。」
我啟唇，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可周馳卻看向我⾝後。
⽽後轉向我。
「有⼈來接你了。」
我無數次想過跟陳京重逢的畫面。
有在⽂藝的咖啡館, 有在充滿腐朽銅臭味的名利場。
但從來不是現在這樣。
喧鬧的餐館⾥，外頭刮著風。
我的朋友看向我的⾝後。
說：「有人來接你了。」
15
我趴在陳京的背上。
他應該有擼鐵，肩膀寬闊不少。
我的眼淚順著下巴滴到他的脖頸處。
「你有沒有後悔過？」
陳京嗯了⼀聲。
「很多很多次。」
「你有沒有找過我？」
「嗯, 可很多次你⾝邊都有別人，我以為走不出來的只有我一個，我以為你過得很幸福。」
所以看到我的街頭採訪後。
他才正式出現在我⾯前。
我吸了吸鼻子。
「好吧。」
不管是讓⼈痛苦的毒藥。
還是令人幸福的解藥。
我都再嘗試一次吧。
反正。
幸福和痛苦。
也是近義詞啊。
那我就。
瑟縮又勇敢地。
再嘗試一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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