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十天。
還有三十九天。
「那我們去找。」
我猛地站起來。
「去你家,去你公司,去你出車禍的地方。總能找到線索。」
江聿看著我,眼底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
「這麼捨不得我投胎啊?」
「我是怕你變成厲鬼纏著我。」我嘴硬。
江聿笑而不語。
7.
周末,我隨身攜帶著江聿,去了他的公寓。
他死後,公寓一直空著。
我有他家的備用鑰匙……別誤會,這是有一次他喝醉了,非要把鑰匙塞給我,說是以後他要是死在家裡沒人知道,讓我好去收屍。
沒想到一語成讖。
推開門。
一股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冷色調,和他的人一樣,看起來很難接近。
「找吧。」我說。
江聿飄在屋子裡,看著熟悉的一切,神情有些恍惚。
「我不記得我把東西放哪了。」
「你確定有東西?」
「直覺。」他指了指書房,「我總覺得書房裡藏著什麼。」
我走進書房。
書架上擺滿了專業書,還有一些獎盃。
我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些商業合同和幾本相冊。
相冊里大部分是他的單人照,或者和家人的合照。
翻到最後,突然掉出來一張照片。
是一張抓拍。
背景是高中操場。
照片的角落裡,一個女孩正坐在台階上喝水,扎著馬尾,側臉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個女孩……是我。
我愣住了。
「你偷拍我?」
我舉著照片質問飄在半空中的江聿。
江聿湊過來看了一眼,原本蒼白的臉居然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
「胡說!這是……這是我不小心拍到的!」
「不小心拍風景能把人拍得這麼清楚?還特意洗出來?」
我眯起眼睛,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江聿,你該不會從高中開始就暗戀我了吧?」
江聿惱羞成怒:
「林聽晚你少自作多情!我那時候是為了記錄競爭對手的醜態,以此來激勵自己!」
「哦?是嗎?」
我指著照片背面。
那裡有一行字,字跡清秀有力,是江聿的筆跡。
寫著:「今天也是想贏她的一天。」
我看笑了:「看吧,果然是想贏我。」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熱。
只是想贏我嗎?
如果只是想贏我,為什麼要把這張照片藏在相冊的最深處?
如果是想贏我,為什麼每次我考砸了,他雖然嘴上嘲諷,卻總會不經意地把他的錯題本落在我的課桌上?
8.
在書房的保險柜里,我們找到了一個上鎖的鐵皮盒子。
「這是什麼?」我問。
江聿搖搖頭:「不記得了。但我感覺……這東西很重要。」
這盒子用的是老式密碼鎖。
四位數。
「你生日?」我試了試。
打不開。
「你媽生日?」
打不開。
「你初戀生日?」我斜眼看他。
江聿無語:「我哪來的初戀,我這輩子都在跟你鬥智斗勇,哪有時間談戀愛。」
我心裡莫名一動。
鬼使神差地,我輸入了我的生日。
【咔噠】。
鎖開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我震驚地看看盒子,又看看江聿。
江聿的表情比我還震驚,他透明的身體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衝擊。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怎麼會用你的生日做密碼?」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裡面沒有我想像中的商業機密,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遺書。
只有一疊厚厚的信。
和一支錄音筆。
信封已經泛黃了,看樣子有些年頭。
我拿起第一封。
收信人寫著:「給未來的笨蛋林聽晚」。
我手一抖,信紙差點掉在地上。
江聿突然衝過來,試圖搶走那些信。
「不許看!林聽晚你不許看!」
但他碰不到實體。
他的手徒勞地穿過信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展開。
【林聽晚,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別哭,雖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哭,沒準還會開香檳慶祝。
我這輩子,好像一直在跟你作對。
搶你的第一名,搶你的獎學金,搶你的項目。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討厭?
其實我也不想。
但我發現,只有站在你的對立面,你才會正眼看我。
只有贏過你,你的目光才會一直追隨著我。
林聽晚,我是個膽小鬼。
我不敢說愛你,只敢說贏你。
……
9.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把信紙暈開一團墨跡。
我死死地盯著那最後一行字。
「我不敢說愛你,只敢說贏你。」
空氣仿佛凝固了。
時間被這一行字硬生生拽回那個蟬鳴聒噪的盛夏。
記憶里的陽光刺眼得有些失真。
空氣里瀰漫著粉筆灰和陳舊紙張混合的乾燥味道。
江聿站在光影的交界處,逆著光,身形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把成績單啪地一聲拍在我桌上。
下巴微揚,眼神里滿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可一世,可聲音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
「又是我贏了。想超過我?下輩子吧。」
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為了掩蓋什麼劇烈的心跳聲。
當時我只顧著氣憤,咬牙切齒地發誓要贏回來。
卻未曾發覺,他那時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在小心翼翼地、貪婪地注視著我。
原來,他所有的爭強好勝,不過是為了能在我眼中,多停留那麼一秒鐘。
原來這十年來的針鋒相對,每一次的唇槍舌戰,每一次的互不相讓。
都是他笨拙又彆扭的表白。
「江聿,你是個混蛋。」
我哭著罵他。
江聿飄在一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他的記憶似乎正在隨著這些信件的開啟而復甦。
他看著我流淚,手足無措,想幫我擦眼淚,卻只能帶來一陣陣陰冷的風。
「別哭啊……」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哭的。」
「我是想……如果我真的死了,至少讓你知道,這世上曾經有個人,那麼那麼希望你能贏。」
我打開那支錄音筆。
沙沙的電流聲後,傳來了江聿的聲音。
背景音很嘈雜,有雨聲,有風聲。
還有急促的剎車聲。
他出事那天。
錄音的時間,顯示就在車禍發生前的幾分鐘。
「喂,林聽晚。」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還有些喘。
「那個競標,你別去了。」
「那塊地有問題,下面是空的,地質勘測報告被人動了手腳。」
「我已經拿到了真正的報告,正在趕過去。」
「如果我趕不到,你就放棄吧,哪怕輸給我,也別接那個爛攤子。」
「還有……」
聲音頓了一下。
接著是一聲巨響。
【砰——!】
尖銳的撞擊聲,玻璃碎裂聲,還有重物翻滾的聲音。
錄音戛然而止。
最後幾秒,是一片死寂。
然後,是一聲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林聽晚……快跑……」
10.
我跪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錄音筆,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
那天我以為他是故意遲到,為了給我施加心理壓力。
我以為他是去準備什麼殺手鐧了。
原來他是去救我的。
那塊地,後來確實被爆出地質問題,接手的公司賠得血本無歸。
如果不是他缺席,如果不是我因為他的缺席而猶豫了一下沒有全力以赴……
那個跳進火坑的人,就是我。
他是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前程。
「江聿……」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江聿的身體正在變得越來越透明,甚至連輪廓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來了。
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
這也意味著,他的執念,消了。
他看著我,目光溫柔得像是一汪水。
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死對頭,不再是那個毒舌的討厭鬼。
只是一個愛了我十年的傻瓜。
「都想起來了。」
他輕聲嘆了口氣,蹲下身,視線與我平齊。
「林聽晚,別哭了。」
「我本來想一直瞞著你的。」
「我想著,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當個壞人,當個手下敗將,偶爾嘲笑我一下,然後繼續過你光芒萬丈的日子。」
「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
他的手虛虛地描繪著我的輪廓。
「我的執念,其實不是什麼未了的心愿。」
「我只是……捨不得你。」
「死的那一瞬間,我滿腦子都是,以後誰來跟你吵架?誰來激起你的鬥志?誰來……愛你?」
「所以我不肯走。」
「我想再看你一眼,再陪你一段。」
11.
「我不許你走!」
我伸手去抓他,卻只抓到了一團冰冷的空氣。
「江聿,你回來!你不是說還有三十九天嗎?現在才第十天!」
「你騙我!」
江聿苦笑:「我也想多留幾天。但是林聽晚,知道了真相,執念也就散了。」
他的腳開始化作點點星光,向空中飄散。
「不……不要……」
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拚命地用手去揮,想把那些光點抓回來。
「江聿,求你了,別走。」
「我還沒贏過你呢!我還沒堂堂正正地贏過你一次!」
「你不是要跟我比嗎?我們比誰活得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