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喉嚨也像被濕透的大坨棉花堵住,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最終,沈懷玉再也忍受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弓著腰,用手壓著左胸跳動的臟器,靠著牆緩緩蹲下,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埋著膝間後,放聲大哭。
少年哭聲淒切,震耳欲聾。
我被迫從回憶的悲傷中抽離,驚訝地看向門口,無奈又疑惑地想。
就算知道我喜歡其他人。
也不至於這麼吃醋和難過吧。
但很快,我就釋懷了。
誰清楚瘋子的想法呢?
說不定,他被我的故事感動了,也未嘗不可呢?
19
那天之後。
沈懷玉離家出走了好幾天。
等我下班回來,家裡大變了樣。
家具被擦得一塵不染,地板也被拖得乾乾淨淨,桌上不知道哪裡來的魚缸,養了好多漂亮的小魚。
我連包都沒有扔在沙發上,詫異地朝空無一人的客廳喊了聲「沈懷玉」。
「嗯……」
臥室響起輕輕地回應。
我走到主臥門口,擰動門把手,發現被人反鎖了。
「你等一下……我一會兒給你開門,我、我還沒有準備好……」
?
沈懷玉那種張揚又惡劣的性格。
會有這種扭捏羞澀的一面嗎?
吃錯藥了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提高聲:
「你在搞什麼名堂?」
「沒什麼……」
咔嗒——
門被打開。
我剛想問他客廳的魚是怎麼回事,卻在看到他的剎那,表情空白了一秒,「啪嗒」一聲,包從垂下的臂彎滑落。
少年如瀑布般的長髮剪了。
說是短髮,但要長上一些,額前的發遮住眼睛,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沉默,陰鬱的樣子。
唇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長了顆小痣,冷白的下巴,血紅的唇,性感又清冷。
見我發怔地盯著他。
沈懷玉不自然地扣著手指,彎腰將包從地上撿起,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反應,問:
「怎麼了?不好看嗎?」
他的聲音很輕柔,像山野明月下,緩緩流淌著清涼的泉水。
和之前張揚又甜蜜的語氣完全不同。
不,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沈懷玉伸手想要拉我。
我抗拒地搖著頭,後退幾步,眼睛乾澀到疼痛,冷著聲線:
「別過來!」
沈懷玉怔住,喉嚨發緊:
「你……還是討厭我嗎?」
他壓低了聲,細又柔和。
少年見我盯著他不說話,慌張地取下眼鏡,保證道:「對不起,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會改的!立刻、馬上!」
他的聲音和記憶中那人的聲線重合。
我緊緊盯著他,神情很冷,顫抖地問:「你到底是誰?!」
「我?」
沈懷玉思緒卡殼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從何說起,沉默良久,試圖恢復之前那副慵懶隨意的樣子。
只是唇角笑意僵硬,像是拚命帶動臉部的全部肌肉,努力牽起一絲笑,看起來頗為奇怪和滑稽。
「我以為——」
沈懷玉深吸了一口氣:
「你喜歡這個樣子的我。」
「什麼?」
他笑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淚不自覺地從眼眶滑落,自嘲道:
「性格熱情,待人開朗,受很多人喜歡和追捧的沈懷玉。
「而不是那個不懂得說話,和別人交流就會結巴,自卑又敏感的池小魚。」
我手腳發涼,有些失神:
「你真的是小魚?」
「是。」
「你怎麼會是我的小魚呢?」
我不可置信地搖著頭,轉身下意識想要逃到外面,躲避這荒謬的現實。
沈懷玉跌撞著跑到我的身邊,握住我按向門把的手,將我從後擁在懷裡,著急地想要證明:
「我是小魚!
「我真的是池小魚!
「你要是不信……」
「啪!」
我轉過身,顫抖地抬起手,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巴掌聲清脆的在少年臉上響起。
難過苦澀的情緒蔓延到心底,刺痛著每一處神經,我壓不住的眼淚決堤般地往外流。
我哭得撕心裂肺,滿含崩潰地質問:
「那你為什麼要去死呢?!」
少年偏過頭,漂亮冷白的臉上,巴掌印紅得觸目驚心。
他眼睛霧蒙蒙的,委屈地吸了口氣,怔怔道:「我覺得你討厭我,討厭那個孤獨的,不善言辭的我。」
淚水糊了滿眼,我顫著指尖去觸碰他,輕輕落在他發腫的臉上時。
我猛地收回手,再也克制不住洶湧的情緒,緊緊地抱著他的腰,蜷縮在少年懷裡放聲大哭。
「為什麼?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沈懷玉手忙腳亂地道歉:
「對不起,是我太笨了。
「小玉,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見安慰實在沒有什麼用。
少年摟著我的腰,埋在我的肩頭,嗚咽著和我一起放聲痛哭。
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和狼狽了。
不知過了多久。
我和沈懷玉都哭累了。
他將我鬆開,鼻尖哭得發紅,沙啞著聲,哽咽道:「你餓了嗎?我去做飯。」
我拉住他的手,眼眶通紅,搖搖頭:「不用了,我吃不下。」
沈懷玉想替我擦淚。
我握住他觸碰我臉頰的手腕,扯著少年的衣領,在他放大的瞳孔中,吻上了他冰涼柔軟的唇。
少年的眼淚很咸。
我捧著他滾燙的面頰,確信道:
「我喜歡你。」
「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
我不喜歡沈懷玉或者程斯年。
但我真的喜歡小魚。
沈懷玉睜大眼,漂亮又長的鴉睫如瀕死的蝶翼般狂顫,瞳孔失焦,雙頰暈起病態的潮紅,幸福又緊緊地將我抱住。
「我也喜歡你!」
孤獨的、被世界遺忘的我和他。
無論生死,我們終究會在一起。
番外:
《我的小魚》
我一直討厭冬天。
灰白的天空,濕冷的體感。
霧蒙蒙,總也不會晴朗的天氣。
可在那天等車時。
我在公交車站遇到了小魚。
天氣陰沉沉的,小雨夾雪。
我聽著藍牙耳機的純音樂,撐著透明雨傘,低頭等著公交。
公交車來得很慢。
等車時,很遠處站著一個男生。
我並沒有刻意注意他,只是不經意間,餘光掃到了他。
上車時,耳機掉落在了地上。
我轉身,想下車去撿。
那個男生提前一步撿起,小心翼翼地遞給我,聲音低得近乎聽不到:
「你的耳機……掉了。」
也是在這時。
我頓住,才正眼打量他。
少年身形高挑,穿著重點高中寬大的黑白校服,拉鏈並未拉上,露出簡約單調的白 T 恤。
黑髮遮眼,高挺的鼻樑上架了副黑框眼鏡,下巴尖又冷白,唇很紅,鎖骨精緻又漂亮。
額前發很長,看不清臉。
很靦腆羞澀的一個少年。
我接過,說了聲「謝謝」。
「不、不客氣!」
他緊張又結巴地搖頭。
我側過身,他低著頭,從空隙中擠了過去,怯懦地找了個位置坐下。
我也找了個座位。
路上,我沒忍住,偷偷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很敏感,感受到似有若無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敏銳又小心地抬頭。
和我目光交錯的剎那。
他騰地紅了耳根,迅速低下頭,緊張的扣著手指,將指甲陷入柔軟的肉里。
也是和他鏡片後的目光相對那刻。
我心跳猛地露了一拍,偷看被抓包的尷尬和羞澀在胸腔蔓延,瞬間紅了臉。
我們不約而同地都朝玻璃窗外看去,內心煎熬,又不自覺地想去觀察對方。
我們並不在同一所學校。
下車的地點也不一樣。
我覺得和他碰面的機會一定很小。
未曾想到,他每到放小假休息,都會去我常來的餐館吃飯。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發現到他呢?
啊——?
原來我從不和人交流,總是喜歡坐在最左邊的角落用餐,他也喜歡坐在最右邊角落用餐的緣故呀。
又一個周末。
我鼓起勇氣,坐在了他旁邊。
少年被嚇了一跳,面容通紅,不知所措地坐在位置上握著筷子,低著頭。
好可憐,比我還膽小呢。
我揚起笑,心跳很快,緊張地打起了招呼:「你好,我叫小魚,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他怯懦地吃著面,聲音很細:
「池、池小魚。」
「和我的名字很像欸,小玉?小魚?你經常來這家餐館吃飯嗎?」
「嗯……」
「我也經常來,不過之前沒有注意到你,不好意思呀。」
「沒、沒關係,我知道的。」
「嗯?」
我感到疑惑:「知道什麼?」
少年沒有回答,耳根熱得發燙,將頭低得更深了。
這並沒有關係。
從那天起,我和小魚成了朋友。
也是在小心翼翼地相處後。
我才知道,他的敏感和沉默,來源於他靈魂深處的自卑。
小魚的爸爸媽媽拋棄了他,分別組建了新的家庭,他的童年是在農村度過的。
小學是在村裡上的,初中轉到了縣城上初中,後來因為中考成績優異,被省重點高中錄取。
城裡人都說普通話。
他從小在鄉野長大,有很重的口音,說的普通話看起來蹩腳又滑稽,經常遭到同學的霸凌和嘲笑,被辱罵是鄉巴佬。
高一下學期,高強度的學習壓力和奶奶離世的打擊,致使他的成績一落千丈。
連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師也逐漸失去了耐心,厭煩了他的怯懦和敏感,對他失望至極。
好慘的小魚。
和我一樣同病相憐,被父母拋棄,但他們至少每月會給我打足夠多的生活費。
我聽著他平靜地講出那些話, 鼻尖通紅, 淚從眼眶裡流, 緊緊抱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