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廷安就又說:
「醫生說我還有半年時間。
「這也是我為什麼著急找妻子的原因。」
我看著一絲不苟,嚴肅冷厲的他。
眼淚生理性地落了下來。
畢竟。
這段時間,他對我這個沒有任何關係的女人,好得不像話。
不光在物質上給了我最好的一切。
還刻意帶我出席各種宴會,融入他的生活。
給了我應有的體面和尊重。
他讓所有人都覺得。
我是被他真心對待的人。
儘管,私下裡,我們相敬如賓,並不太熟。
「別哭。」
蔣廷安輕聲笑了,遞給我紙巾。
又別過臉去。
深呼吸後,再次平靜地開口:
「我死後,薇薇和偌大的蔣氏都歸你。
「但,薇薇十八歲後,蔣氏的一半要還給她。
「律師已經擬好了協議。你能接受嗎?」
我連呼吸都忘了。
蔣氏的十分之一,都足夠我吃喝不愁兩輩子了。
更何況是一半。
「我……」
「還有。」蔣廷安又說:「我答應你的事,也會辦到。
「扳倒沈建國對嗎?」
不等我回答。
他遞給我一份協議,
「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一樣,我會給你們沈家,一個大項目。
「能讓你們沈家,立刻跨越階層的大項目。」
我不解地翻看著那份協議。
不明白,為什麼蔣廷安要把這麼好的肥肉,遞到沈建國嘴邊。
良久後。
我好像才突然想明白了。
抬頭和蔣廷安對視那一刻。
他說:
「寧寧,這是我教給你的第一件事。
「欲讓其滅亡,必先讓其瘋狂。
「既然要打倒他,就要不留餘地,永絕後患。」
19
和蔣廷安領證後。
回家路上。
我收到了沈夕瑤的信息。
她十分得意:
【謝尋已經陪我出來一周了,還是沒回去找你,你很生氣吧?
【可惜沒辦法,只要我一說頭痛,他就會將行程放慢呢。
【我建議你還是乖乖當後媽去吧,畢竟等這次回去,謝尋就會重新屬於我嘍~】
我收起結婚證。
沒在意。
剛要關手機,就看見對話框又跳出來一條:
【你就和你媽一樣,永遠比不過我們。
【你媽死的那天,爸爸正在陪我過生日呢。
【真是可憐,到死都是一個人。】
這些話,沈夕瑤隔三岔五就要說一次,刺激我發瘋。
無一例外。
每次我都氣得發抖。
五分鐘後,我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切換頁面。
打開了新的對話框。
看著螢幕上,對方發來的【姐姐搶了我男友】的熱帖截圖。
還有查到的 ip 地址。
以及用戶名字。
一股腦發給了謝尋。
確認對方已經接收後。
把謝尋的所有聯繫方式,都刪除拉黑了。
這條信息我收到有幾天了。
沒告訴謝尋,是想看他自己發現沈夕瑤騙他的事。
現在看來,還是加快進程比較重要。
沒過幾分鐘。
我的電話,就被沈夕瑤和葉黎輪番轟炸。
我搖了搖頭。
這就著急了嗎?
才只是個開始呢。
20
雖然我不知道謝尋和沈夕瑤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通過葉黎的謾罵。
不難猜出,謝尋很生氣地和沈夕瑤大吵了一架。
「蔣廷安是因為我,才給了沈家一個大項目。」我整理了婚紗,看著眼目眥欲裂的葉黎,
「你要是不想要了,大可以繼續罵。」
沈建國的臉黑了一瞬。
沒有猶豫。
立刻將葉黎拉了出去。
一切都平靜了。
婚禮一直進行得很順利。
直到謝尋突然出現。
他臉色頹敗,不顧一切地嘶吼道:
「蔣廷安你個畜生!
「你搶我的未婚妻!」
謝尋腳步踉蹌,整個人身子都在顫抖。
他站在門口的聚光燈下,臉色鐵青,
「寧寧。
「我不是說了,我很快就會回來……
「你怎麼可以因為賭氣,和別的男人結婚呢?」
不等我反應。
一向冷靜自持的他,就失態地衝上來,跪在我腳邊,
「我知道沈夕瑤騙我的事了……是我錯了……
「我一開始就應該聽你的……」
謝尋指著葉黎,憤怒道:

「是她!是她們母女兩個,合起伙來,欺騙我!
「我是被設計了,才會一時被蒙蔽。
「寧寧,你應該相信我的!我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我從始至終,只是說要幫沈夕瑤而已!我……」
「你可以原諒沈夕瑤。」我冷冷地退後一步,皺眉看向沈建國。
又對謝尋道:
「但你沒資格,替我,替我媽媽原諒她們。
「在你開口,喊葉黎為葉阿姨時,我們就徹底結束了。」
不等謝尋再說什麼。
沈建國就眼疾手快地,一臉賠笑著,將謝尋拉了出去。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
都心照不宣地沒什麼反應。
推杯換盞間。
熱鬧非凡。
謝尋似乎從未出現過。
21
婚禮結束後。
沈建國忙著接下那個大項目。
連帶著葉黎和沈夕瑤都很安靜。
而蔣廷安則忙著,帶我快速融入蔣氏。
好在,我陪謝尋創業時,本身就掌握了不少。
接手下來,儘管有些吃力,但還算順利。
薇薇也越來越黏我。
時間久了,我們倒像一對真的母女。
只是。
謝尋的頻繁來訪,讓我很是頭疼。
「大家都說,蔣廷安得了癌症,就快死了,你知不知道?」謝尋又一次,在公司樓下堵住了我。
他眼眶猩紅,聲音顫得厲害:
「我不信你是圖他的錢,不然當初怎麼會選擇和一無所有的我在一起?」
「所以我後悔了!」我煩不勝煩,冷冷甩開他,「你是怎麼對我的?
「你為了沈夕瑤一個拙劣的謊言,是怎麼對我的?」
我撩開褲腿,露出那塊淺淺的疤痕,
「你為了她,為了那個傷害我們至深的人,讓我受了傷……
「還美其名曰,說自己沒有對不起我。
「你哪裡對得起我了?是你像天神一樣,拯救了葉黎,還是像救世主一樣,幫助了沈夕瑤?」
謝尋愣住了。
他慘白的嘴唇囁嚅著。
半晌沒說出話。
我看著他,無比鄭重道:
「我最後悔的是,就是那晚在跨江大橋,救下了你。」
轉身離開時。
我聽見身後,傳來了低沉的一聲嗚咽。
22
蔣廷安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他拒絕吃藥,也拒絕一切治療。
我看不下去。
偷偷找到了他的醫生。
沒想到,醫生沉默許久後,開口道:
「他的癌症,其實是可以治癒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聽見醫生又說:
「他不想治。
「他覺得,這是天意。
「若不是為了薇薇,早在幾年前,他就隨著江薇去了。」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江薇?」
「是啊。」醫生悵然道:「江薇。
「在江薇去世後,蔣廷安就把女兒名字改成了蔣念薇。」
我突然卸了力氣。
蔣廷安從未提過他妻子。
我更不知道。
她的名字。
我甚至還默默想過,蔣廷安對他亡妻,究竟愛得夠不夠深?
現在看來。
是我把愛,想得太淺顯了。
23
從那天起。
我再也沒有勸過蔣廷安。
直到這天早上。
蔣廷安吐血不止。
我手顫抖著,給他一遍遍地擦拭。
「寧寧。」他溫柔笑著,輕輕撥開我的手,聲音虛弱:
「可以了。」
見我仍舊機械式地重複動作。
他又說,
「可以了寧寧。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倒是你。」
蔣廷安艱難地從柜子里,拿出文件,遞給我,
「可以收網了。」
我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
眼淚決堤一樣地落了下來。
我抬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幹凈。
「本來還想讓他們再高興高興,體會下從雲端跌落在泥里的感覺。」蔣廷安看向窗外。
「可我,恐怕不能再等了。
「寧寧,你跟我學了這麼久,知道該怎麼做嗎?」
我開口想要說話。
卻哽咽得,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只好不停地點頭。
可蔣廷安已經痛苦得閉上了雙眼。
我意識到他看不見,又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知道……我知道的。」
時間仿佛靜止了。
只能聽見窗外隱隱約約的風聲。
還有吹過窗簾的沙沙聲。
「其實,早在三年前,我就見過你。」蔣廷安閉著雙眼,聲音很輕很輕:
「那時,你正蹲在沈家門口哭著喊媽媽。
「當時我剛失去人生摯愛,我想自殺,但看到你那副樣子,我又想到了我的薇薇。
「沒有媽媽,也沒有我,她會不會和你一樣,痛苦成那樣子。
「所以我後悔了,才多活了這幾年。
「查出癌症後,我知道是天意,所以沒有猶豫,我就找到了沈建國。
「從一開始,我想要的,就是你……」
蔣廷安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到最後。
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喊來薇薇。
在他身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快要亮了。
我才抱著薇薇起身,
「走吧,爸爸去找媽媽了。」
24
蔣廷安的葬禮,他自己生前,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