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耳邊卻嗡嗡嗡地響起來。
蘇囈然泫然欲泣的眼睛、委屈的眼睛、躲著他的眼睛,在他腦中一遍遍重現。
他耳邊的嗡鳴聲更劇烈,甚至仿佛切著他的頭皮在響。
這聲音不歇止。
終於在一次會議上,他暈了過去。
醫生說,他這是精神嚴重焦慮引發的軀體化症狀。
傅靖川想,他可能無法痊癒了。
9.
傅靖川找去了我家。
在門外敲了幾下門,沒人應,就等一會兒,再接著敲。
我實在不耐煩,開了門,他愣了下。
我側身讓開:「進來吧,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他四處看了一圈,從身後拿出一袋子零食和牛奶。
我看了眼,沒接。
「我的病好了,傅靖川。」
他愣了下。
拎著袋子的動作有點僵硬,過了片刻,轉身放到桌子下:「你,你翻翻,也許還有你喜歡的呢。」
「你現在喜歡什麼,以後我換。」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叫他坐下。
我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一直看著我。
「五年前的那次車禍是個意外,你後來一直照看我,就當是……那叫什麼,報恩吧。」
他愣了下。
我接著說:「你也是為了有一個把我接進家裡照顧的名義,才說我是你的未婚妻。」
「但是我現在病好了,再這樣說不太合適,以後也麻煩你澄清一下吧。」
傅靖川面無表情地聽完,一句話沒說,也沒有動作。
面前的水慢慢涼了。
他忽然說:「囈然,別對我那麼生疏。」
我沒太明白他這驢唇不對馬嘴的一句。
他看向我,語速更快,顯得很焦急。
「那些事情是我誤會你了,我早就把楚言昭趕出去了,我知道我錯了,我跟你道歉,或者你想要什麼其他的。」
「你跟我生氣也好,埋怨我也好,但別……跟我那麼生疏。」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臉上禮貌的笑淡了下來。
兩年前的事情,跟一場夢一樣。
我記得發生的一切,但僅限於記得。
六歲心智的喜怒和二十六歲的喜怒,是不一樣的。
對於六歲的孩子而言,那些事仿佛天塌了。
但對於清醒後的我而言,這些甚至都比不過一件事對我的打擊更大,那就是車禍前,我居然喜歡了傅靖川這麼久。
我實在是很沒眼光。
至於救人,從未後悔過。哪怕是個陌生人,人在那瞬間的本能反應,是不會變的。
所以現在,我不把他放在心上,自然只會生疏。
這麼想著,我便這麼說了。
傅靖川怔了很久。
聲音仿佛飄在水上似的,沒有支撐。
「原來,是後悔喜歡我了。」
「我把楚言昭趕走了,以後再也不會不相信你了,再也不會讓你不高興了,你不要後悔,行不行?」
這個問題實在可笑了。
我不想再回答,打開了房門。
他注視了我良久,終於離開。

10.
但他沒有放棄,一次又一次地上門。
還偽裝成客戶,花很多錢找我約稿。
我煩不勝煩,頂著熬了兩天夜的黑眼圈,對著門外的他罵:「傅靖川,很煩!」
「本來畫不出稿子就煩!你還要來找我麻煩!」
他遞來營養粥和牛奶。
「你已經兩天沒出門了,你又不會做飯,不要總是吃麵包,喝點熱的,我在附近買的。」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揮開他手裡的瓶裝奶。
瓶子砸到地上,濺了一地白色液體。
我更煩了。
「還要擦!」
「我還得擦!」
「你煩不煩啊!」
他趕忙說:「我擦我擦!」
「傅靖川,不要再給我帶牛奶了!」我厭煩地皺眉,「你覺得你因為楚言昭把你家的牛奶都扔掉對不起我是嗎?不需要!」
「我說了很多遍!我不需要!那些破事,只有你在意!你再來,我就報警了!」
他蹲著擦牛奶時,我甩上了門。
門合上的瞬間,他怔愣的表情一閃而過。
我閉上眼,戴上降噪耳機,繼續畫稿子。
兩天後,我參加了之前合作過的一家漫畫工作室舉辦的畫展典禮。
遇到了楚言昭。
她簽了娛樂公司,去年出道了,演了些我沒看過的電視劇。
我們在同一個商場的不同商區做快閃活動。
她的經紀人突然過來,跟工作室的負責人說,想要跟我們合作互動,提高曝光量。
楚言昭看到我時,愣了一下,眼神驀地變得怨毒。
但只是一瞬間,便很快被她掩飾過去。
工作室負責人叫奚言,她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楚言昭,說:「如果你們喜歡我們工作室的作品,歡迎拍照,也可以排隊參加簽售。」
經紀人尷尬地笑了笑。
前兩天,奚言的工作室還因為作品的最新一畫上了熱搜,這個經紀人無非想蹭熱度。
他乾笑了兩聲:「當然喜歡!」
然後招呼楚言昭來排隊。
我不再看她們,低頭在眼前的粉絲的本子上畫了一個她的頭像簡筆畫,然後簽上了「Q.」。
過了會兒,楚言昭走到我面前,背對著其他人。
「蘇囈然,你好了啊。」
我漠然看了她一眼:「要簽名就把本子拿過來,不要就滾。」
她陰毒地看著我,向我遞來本子,在我伸手去接時,她猛地向後一倒。
徑直摔到了台下。
她捂著磕出血的膝蓋,委屈地看向我:「蘇老師,你不喜歡我演的角色,我可以理解,但你可不可以不要代入到演員身上。」
「畢竟,演戲是我的工作。」
周圍人都看過來。
我徹底冷了臉。
她是挺熱愛演戲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沒看過你演的戲。」
楚言昭露出驚訝的樣子:「你剛剛還說,慕七七,你噁心死了!」
「然後一把把我推開!」
「慕七七就是我演過的反派角色啊!」
我剛要再說什麼,奚言走過來,睨了一眼被經紀人扶著站起來的楚言昭,直接對助理說:「去找商場調監控。」
楚言昭微愣了下,馬上說:「不用的,奚老師,我沒有要追究蘇老師責任的意思。」
「而且,商場監控也不是說調就能調的,就不勞煩您費時費力了。」
奚言瞥了她一眼,輕飄飄地說:「不麻煩,這商場是我家的。」
「……」
楚言昭傻了眼。
奚言繼續說:「而且,我不是為了給你證明,我是為了給 Q 老師證明。」
她指著後面拿手機錄像的人:「我怕你自導自演,利用明星身份捏造什麼不實信息傳到網上,欺負我的 Q 老師。」
楚言昭白了臉,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
奚言見狀,不耐煩地直言:「給 Q 老師道歉,然後滾。」
楚言昭死死咬著下唇,經紀人拽了拽她的衣服,在她耳邊小聲說:「別作死,奚家咱們得罪不起!」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磨著後槽牙說:「蘇囈然……好,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奚言轉頭看我:「她說話好難聽,但你來決定是否接受道歉吧。」
我冷眼看著楚言昭:「滾吧。」
他們走了後,奚言不高興地嘟囔:「這些人是不是傻,居然想在我的場子欺負我的人。」
我笑了聲:「剛剛謝謝你。」
她揮揮手,拉著我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應該的,你能跟我們合作,我做什麼都可以!」
我忍不住笑彎了眼睛。
活動結束,一個穿著西裝和大衣的男人走過來,徑直走到奚言面前,疏離冷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牽住了奚言的手。
奚言嫌棄地推了推他:「幹什麼,黏黏糊糊的。」
但是沒有鬆開他。
然後對我擺了擺手告別。
看著他倆並肩離去的背影消失,我才轉過身,看到了急匆匆往這邊走的傅靖川。
他一臉擔心。
「我剛聽說楚言昭找你的麻煩了。」
「網上傳出了一些視頻和圖片,我已經找人把相關消息壓下了。」
「你有沒有被欺負?」
我擰了眉。
他說:「我沒想到楚言昭竟然還敢找你麻煩,她的事情我會處理。」
我有些出神地想,車禍之前我到底喜歡他什麼。
好像是直截了當的脾氣。
我在咖啡店畫草稿,看到前台小姑娘被一個青天白日喝多了酒的人找茬欺負,我煩得要命,端著冰美式就走過去,迎面潑了那人一頭。
醉醺醺的男人愣了下,轉頭沖我揮起拳頭。
我正打算一腳朝下三路踹,一隻手伸過來,擋在我面前,握住了那人的手腕,任由他如何掙動,也無法撼動分毫。
那隻手的主人說:「滾。」
我當時手上攥著冰美式的空杯子,有些狀況外地想,他的聲音很好聽,手也很好看,很適合被畫出來。
後來我問他叫什麼。
他說:「傅靖川。」
此時此刻,傅靖川還在看我,擔憂之下有些緊張。
「囈然,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頭嗎?還是哪裡?」
我搖了搖頭,然後問:「你以前怎麼會喜歡上楚言昭的?」
當年傅靖川被她頭也不回地拋棄,還非要去機場跟她討要個說法。
實在是不值得。
但想想,我也是傻,竟還試圖勸阻,差點把自己折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