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些曾經支持她的 ID 紛紛打出「取關」、「失望」、「騙子」的字樣。
看著螢幕被「隨口一說」的嘲諷刷屏。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她手忙腳亂地想解釋，想補救，但語無倫次。
然而，已經沒人聽她說話了。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斷崖式下跌，留下的幾乎全是嘲諷和錄屏分享。
禮物特效早已消失不見。
她尖叫一聲，猛地關閉了直播。
螢幕黑了。
但網際網路的記憶是永久的。
不過幾分鐘，「徐子玥直播自爆：『隨口一說』」、「造謠者親口承認」的錄屏片段和截圖，已經如同病毒般在全網擴散開來。
話題熱度爆炸式增長，詞條後面緊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曾經那些為她衝鋒陷陣、辱罵宋懷音的「正義網友」紛紛調轉槍口，極致的維護瞬間化為極致的憤怒，回踩得比誰都狠。
她的視頻評論區徹底淪陷，最新的動態下面，整齊劃一地刷著。
「隨口一說？」
徐子玥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機上不斷彈出的消息提示。
取關、辱罵、艾特、私信轟炸……
她渾身冰冷，不住地發抖。
這一次，她是真的完了。
不過一夜之間，這四個字就成了年度熱梗。
第二天中午，徐子玥收到了帳號因「發布不實信息，煽動網絡暴力，嚴重違反社區規範」而被永久封禁的通知。
她試圖申訴，石沉大海。
那個讓她嘗到流量甜頭、獲得虛幻權力的「事業」，徹底化為泡影。社會性死亡，如此徹底而迅速。
徐家籠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愁雲慘霧中。
婆婆不再高聲咒罵。
而是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不住地抹淚，嘴裡反覆念叨。
「完了……這下全完了……玥玥以後可怎麼活啊……」
她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縮在房間角落裡不肯出來的樣子，第一次對自己一貫的縱容產生了動搖。
但更多的，是對宋懷音「趕盡殺絕」的怨恨。
徐晏深則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電腦螢幕上反覆播放著徐子玥直播自爆的那段錄屏，那四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迴蕩。
他不是法盲，很清楚「隨口一說」意味著什麼。
這幾乎等同於承認誹謗行為。
敗訴的風險，從可能性變成了必然性。
隨之而來的，不僅是公開道歉、消除影響那麼簡單，還有高額的經濟賠償，甚至……他不敢深想。
手機震動起來，是溫執珩律師事務所發來的正式函件。
裡面附上了宋懷音反訴狀副本以及部分證據材料的清單。
那份清單詳盡清楚，時間、事項、金額、憑證截圖……
一筆筆，清晰地勾勒出過去三年宋懷音對家庭的付出。
最後的金額與他那張可笑的「花費清單」形成殘忍的對比。
徐晏深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和恐慌。
他掐滅煙頭，再次撥通了我的電話。
8
這一次，他的語氣沒有了之前的急躁和指責，只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懷音……」
他的聲音沙啞。
「我們……能不能再談談？心平氣和地談一次。」
「談什麼？」我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玥玥她……她知道錯了，真的。她那個直播……是她糊塗，她壓力太大了口不擇言。」
徐晏深努力組織著語言。
「你看，她帳號也被封了，也算受到懲罰了。那些視頻的影響……我們想辦法澄清，行嗎？」
「怎麼澄清？」宋懷音問。
「我讓她錄道歉視頻！發到網上！公開向你道歉！」
徐晏深急忙說。
「還有離婚的事……我撤訴！那八十六萬我不要了，我們好聚好散。只求你……能不能把對玥玥的起訴也撤了？」
「她年紀小，不懂事，經不起官司折騰。我們私下解決，行嗎？你要什麼條件，我們可以商量。」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回應。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能體現「誠意」的讓步了。
然而，對面的回答，打破了他最後一絲幻想。
「徐晏深」
「徐子玥的道歉，是必須的。但這不是私下交易的條件。」
「你……」
「聽我說完。」
我繼續，一字一句說道。
「第一，道歉必須是書面的、經過我的律師認可的，並在她曾經發布謠言的所有平台以及主流媒體公開發布，澄清所有不實信息，消除影響。」
「第二，道歉之外，她必須為其誹謗行為承擔法律後果，該案的訴訟我會繼續。」
「第三，至於我們的離婚，既然你已經起訴，那就讓法庭判決。你的撤訴與否，不影響我的反訴。」
徐晏深的心沉到了谷底。
「懷音！你非要做得這麼絕嗎？你就不能看在我們三年夫妻的情分上……」
「情分？」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徐晏深，當你默許徐子玥在網上肆意造謠詆毀我的時候，當你起訴要求我返還那些可笑的『花費』的時候，我們的情分就已經沒了。」
「我現在只相信法律。」
「一切，法庭上見吧。」
電話掛斷的忙音，像是宣判的槌聲。
徐晏深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書房裡煙霧繚繞，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和絕望。
法院的判決書是同時送達的。
溫律師將兩份還帶著油墨氣息的判決書副本推到我面前。
「宋小姐，先看名譽權糾紛案的判決。」
他示意。
「……被告徐子玥在擁有大量粉絲的網絡平台上，多次發布針對原告宋懷音的不實言論，上述行為已對原告宋懷音的社會評價造成嚴重負面影響，構成對原告名譽權的侵害……情節較為嚴重……」
「判決如下：一、被告徐子玥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內發布經本院審核的賠禮道歉聲明，為原告宋懷音消除影響、恢復名譽」
「二、被告徐子玥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內，賠償原告宋懷音精神損害撫慰金人民幣四十萬元。」
「三、被告徐子玥賠償原告宋懷音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人民幣十七萬元。」
「四、駁回原告宋懷音的其他訴訟請求。案件受理費由被告徐子玥承擔。」
五十七萬。
這個數字，清晰地印在紙面上。
比我預估的還要高。
「這個結果，在法律框架內，已經非常理想。」
溫律師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再看離婚案的判決。」
9
溫律師將另一份文件翻開。
「關於原告徐晏深要求被告宋懷音返還婚姻期間花費的訴訟請求，本院認為，原被告婚姻關係存續期間, 雙方為維持共同生活、增進感情而進行的財物給付、日常消費等，一般視為基於夫妻關係的贈與或共同生活必要支出, 原告未能舉證證明上述款項屬於借款性質或其他可返還情形, 故對該項訴訟請求，本院不予支持。」
「關於被告宋懷音反訴要求原告徐晏深返還其婚姻期間為家庭及原告親屬支出的款項，該部分支出亦多屬家庭共同生活開銷或親屬間人情往來，性質上不宜認定為可單獨返還之債，故對該項反訴請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但考慮到被告在婚姻期間對家庭確有較多經濟貢獻，且原告親屬對被告實施侵權行為導致被告名譽受損、引發本次離婚訴訟等實際情況, 在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 應酌情對被告予以照顧。」
判決結果：准予離婚。
現有夫妻共同財產分割，我獲得其中百分之七十。
徐晏深幾乎等於凈身出戶。
他提起的那場關於「花費」的訴訟, 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除了消耗時間和訴訟費，一無所獲。
意料之中。
溫律師早就分析過，婚姻內的日常花費幾乎不可能追回或反追。
能爭取到財產分割上的傾斜，已經是法庭基於實際情況的衡平考量。
「這兩份判決，對方都可能上訴, 但二審改判的機率很低, 尤其是名譽權案,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溫律師總結道，「我們會跟進判決的執⾏。特別是徐⼦玥的賠償金部分，如果對方逾期不付，我們可以⽴即申請強制執⾏。」
「他們……付得起嗎？」
我合上判決書，問了⼀個現實的問題。
五十七萬現金，根據我對他們的了解，這可不是一筆⼩錢。
溫律師推了推眼鏡。
「根據我們了解到的對方財產狀況, 他⽗⺟名下另有一套位於老城區的舊房, 面積不大, 但地段尚可。這筆賠償款，⼤機率需要處置那套舊房產來支付。」
「我知道了。」
我將判決書仔細收好。
「後續的執⾏，就拜託您了, 溫律師。」
「放⼼。」他站起身, 伸出手。
「宋小姐, 這個案⼦，你處理得很冷靜, 也很堅定。法律給了你⼀個公正的結果。接下來，是新的開始了。」
我握住他的手，真誠地說。
「謝謝您。沒有您的專業幫助, 我不會⾛得這麼順利。」
走出律師事務所大樓，夏⽇的熱風撲面而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息。
我抬頭, 看著玻璃幕牆上反射的刺眼陽光，深深吸了⼀口氣, 再緩緩吐出。
⼿機震動, 是編輯林薇發來的消息：「懷⾳，新書加印了！讀者反饋超級好！晚上有空嗎？慶祝⼀下？」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字, 嘴⻆終於彎起一個真實的、輕鬆的弧度。
「好。」
我回復。
「地點你定。」
關掉手機，我邁步走向熙熙攘攘的街道。
陽光有些燙，但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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