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小琴的樣子,心裡一動。是啊,萬一呢?
儘管這個「萬一」的可能性小到幾乎不存在,但我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我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找出身份證,在小琴「千萬小心」的叮囑里出了門。
建設銀行城西支行離我們小區不遠,走路十幾分鐘就到。站在金碧輝煌的銀行大廳里,聞著那股混著錢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我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我找到大堂經理,報上了那個自稱姓王的客戶經理的名字。
沒多久,一個穿著筆挺西裝、三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過來,對我伸出手。「您好,李誠先生,我是王經理。感謝您能過來。」
他的態度很客氣,但眼神很專業,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我跟他握了手,心裡還是犯嘀咕。這騙局搞得還挺真。
一進門,我就看到裡面還坐著一個人。是那天在王阿姨家的那個張律師。
我心裡「咯噔」一下。
張律師看到我,站了起來,對我點點頭,表情很複雜,像是愧疚,又像是鬆了口氣。
這一下,我確定了,這事肯定跟王阿姨有關。
「李先生,請坐。」王經理示意我坐到他對面,然後從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李先生,為了確認您的身份,請您核對一下這份文件上的身份信息。」
我拿起文件,第一頁就是我的身份證複印件,姓名,身份證號,地址,一點不差。
「沒錯,是我的。」我放下文件,心裡更亂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王經理點點頭,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李先生,那我就長話短說了。四年天前,也就是本周一,王桂蘭女士,也就是您的鄰居,在我們律師的見證下,設立了一份生前信託。信託的資產,是她的全部拆遷補償款,共計三百八十六萬元。」
這些我都知道。我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王經理繼續說:「這份信託的受益人,確實是她的外甥周強先生。但是……」
他頓了頓,說出了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句話。
「但是,這份信託的唯一指定信託執行人,以及最終的資產繼承人,是您,李誠先生。」
05
我的大腦有那麼幾秒鐘是完全空白的。
信託執行人?最終繼承人?
我?
我看著王經理,又看看旁邊的張律師,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他們找錯了人。
「王經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有點發乾。
王經理把那份厚厚的文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李先生,您自己看。這是王阿姨親手簽下的信託合同,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那份名為《王桂蘭個人財產信託協議》的文件。
裡面的法律條文密密麻麻,我看不懂。但我能看懂幾個最關鍵的詞。
信託人:王桂蘭。
第一受益人:周強。
信託執行人:李誠。
最終受益人:李誠。
我使勁眨了眨眼,那幾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印在紙上。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抬頭問。
旁邊的張律師嘆了口氣,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歉意。「李先生,對不住,那天讓您受委屈了。這都是王阿姨的安排。」
他解釋說,王阿姨早就知道自己的侄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怕如果直接把錢給我,以周強的性格,絕對會鬧得天翻地覆,甚至會賴上我一輩子,毀了我的安寧日子。他會覺得這筆錢本該是他的,是我這個外人搶走了。
所以,王阿姨想出了這麼一個辦法。
她設立了一個信託。名義上,錢是給了周強,讓他當第一受益人。這一下,就堵住了周強的嘴,也堵住了所有親戚的嘴。在所有人看來,她把錢給了「唯一的親人」,合情合理。
但是,這份信託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執行條款。
作為第一受益人,周強每個月只能從信託里領取五千元的生活費。而且前提是,他必須承擔起贍養王阿姨的全部責任,包括提供舒適的居住環境和專業的醫療護理。
而我,李誠,作為信託的唯一執行人,擁有監管和裁定周強是否履行義務的全部權力。
如果我認為周強沒有盡到責任,我有權隨時中止他領取生活費的資格。
更重要的是,合同里寫明,一旦王阿姨去世,信託資產在扣除喪葬費用後,剩餘的全部財產,將自動轉移給最終受益人。
也就是我。
「王阿姨說,周強這個人,給他五千塊一個月,他都會嫌少。他拿到錢之後,絕對不會真心照顧她。她料定他會很快露出馬腳。」張律師說,「而您,李先生,是她唯一信得過的人。她把這筆錢的最終處置權,交到了您手上。」
王經理補充道:「周強先生在兩天前,曾經來銀行試圖一次性取出全部三百八十六萬。被我們拒絕後,他大鬧了一場。我們告知他,他只是受益人,無權動用本金。另外,根據我們的調查,王桂蘭女士目前被他安置在郊區一家非常簡陋的養老院,每月費用不足兩千元,與他承諾的完全不符。根據信託協議,他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嚴重違約。」
我的手緊緊攥著那份文件,指節發白。
我終於明白了。
王阿姨那天在屋裡,躲閃的眼神,不是因為無情,而是因為愧疚。她知道那個決定會深深刺傷我,但她不得不那麼做。
她不是背叛了我,她是在用她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式,保護我。
張律師從他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李先生,這是王阿姨在簽完信託之後,單獨留給您的。她囑咐我,等您來銀行辦手續的時候,親手交給您。」
我接過信封,入手很薄,但感覺有千斤重。
我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是醫院便箋紙的背面,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看得出寫得非常吃力。
「小李,別怪我。我不能害了你這個好人。這十三年的飯,比這三百多萬金貴。拿著錢,好好過日子。——王桂蘭」
看到最後那幾個字,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了那張薄薄的紙上。
0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貴賓室的。
手裡緊緊攥著那份信託文件和王阿姨的信,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我不能害了你這個好人」。
這四天裡,所有的憋屈、不甘、屈辱,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溫暖,把我的心臟填得滿滿的。
我不是傻子。我沒有被騙。
那個我照顧了十三年的老人,她心裡比誰都清楚,比誰都明白。
她承受著我的誤解,承受著侄子的虛偽,一個人,在病床上,為我鋪好了所有的路。
我站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外面車水馬龍,感覺像做了一場夢。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拿出手機,手還有點抖,撥通了小琴的電話。
「喂?李誠?怎麼樣了?是不是騙子?你沒給他們錢吧?」電話一通,小琴連珠炮似的問題就過來了。
我清了清嗓子,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
「你說話啊!急死我了!」
「小琴……」我叫了她一聲,就再也說不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小琴好像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你怎麼了?哭了?他們威脅你了?」
「你……你下樓來一趟吧。我就在小區門口的建行這兒。」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沒過十分鐘,我就看到小琴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臉上全是焦急。
「怎麼回事?你別嚇我!」她跑到我面前,抓著我的胳膊。
我沒說話,只是把王阿姨寫的那張信紙,遞給了她。
小琴狐疑地接過去,低頭看。
她的表情,從緊張,到疑惑,再到震驚,最後,她的眼睛一點點變紅,和我一樣,眼淚掉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點點頭,聲音沙啞地把王經理和張律師的話,複述了一遍。
小琴聽完,捂著嘴,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不是個愛哭的人,但這幾天的委屈,讓她也繃不住了。她一拳打在我胸口,沒什麼力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王阿姨不是那樣的人!她怎麼可能那麼對你!」
她哭了一會兒,又笑了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這個老太太,真是……真是把什麼都算到了。連周強那個白眼狼的反應都算到了。」
我們倆在銀行門口,像兩個傻子一樣,又哭又笑。
「那……錢呢?」小琴擦了擦眼淚,小聲問。
「錢在信託里。我是執行人。」我把那份厚厚的文件給她看。
「也就是說,這三百八十六萬,現在……歸我們管?」
「是歸我管。」我糾正她,「但首先,我們要先辦一件事。」
小琴看著我,我們倆異口同聲地說了出來。
「去找王阿姨!」
周強把她丟在了郊區的養老院。光是想到這個,我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樣疼。王阿姨為了我,演了這麼一齣戲,自己卻……
我立刻給那個王經理打了個電話,詢問他是否知道養老院的具體地址。
王經理說,他正要聯繫我。因為信託執行需要,他們已經派人查清楚了。那家養老院叫「夕陽紅老年公寓」,在西郊三十多公里外的一個鎮上。條件非常差。
掛了電話,我看著小琴。「我們現在就去。」
「好!」小琴重重點頭,「我回去拿點東西,再取點現金。你在這兒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