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罕見地生了氣。
回到病房也不理我。
我只好拿出手機刷起購物軟體。
蔣恪知快要生日了,我尋思著送他一雙鞋。
正瀏覽老爹鞋的時候,老漢突然吭聲:
「這個鞋,為什麼叫老爹鞋?」
我瞥了他一眼,解釋道:
「英文里有點那個意思,設計風格也比較復古老派,就被戲稱老爹鞋了。」
「老漢,你喜歡這種?腳多大碼?我送你一雙。」
他卻哼了聲:「天天喊我老漢,真沒禮貌。」
我無語了一下:「那喊你什麼?」
他說:「喊句老爹聽聽。」
話落,我們兩個皆是一怔。
他那張滄桑的臉上閃過片刻尷尬,
擺擺手就要將這事掩過。
我卻下意識喊了聲:「……老爹。」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摸了摸鼻尖:「這下如你願了,高興了吧?」
他又「哼」了聲,只是嘴角的笑意再也沒落下。
9
次日一早,蔣恪知拿著報告結果來到病房。
見到我在,他頓了頓步,又說:
「小鹿,你先去買早餐吧。」
我奇怪:「不急,我聽完結果再去。」

老漢卻不知怎麼回事,只跟蔣恪知對視一眼,就將我打發了出去。
「去買吧,不然我要餓死了。」
我沒多想,十分鐘後,買飯回來。
屋裡氣氛似乎有些低落,我下意識問:「怎麼了?」
蔣恪知躲開我的注視,低頭去寫什麼。
倒是老漢招了招手:「買的什麼,快給我墊兩口。」
我忙把飯在他面前擺好,又拉著蔣恪知一起吃了早餐。
收拾完早餐垃圾,我才拉住蔣恪知問:
「他身體情況怎麼樣?」
蔣恪知瞥了眼老漢,隨後說:「挺好的。」
我皺眉:「好是什麼意思?細節呢?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他斟酌著措辭:「你讓他保持心情愉悅就好,別的……沒什麼影響。」
我放了心,剛送走人,就聽老漢問:
「你們怎麼認識的?」
「蔣恪知嗎?別人介紹的。」
「談多久了?見過家長沒有?什麼時候結婚?」
我笑了:「老漢你催婚呢?」
隨即告訴他:「快了,兩個月後吧。」
他點點頭,滿臉欣慰:「早點結婚,回家有伴。」
我問他:「我結婚的時候,你想來不?我給你發請帖。」
他愣了一會,搖搖頭:「你看我這樣子,算了吧。」
「你這樣子怎麼了?真介意的話,剪個頭髮,穿你那天的衣服就行。我讓蔣恪知的朋友去接你,過去不用花錢。」
他看了我好一會,最後小聲問:「我真能去?」
我回得堅定:「當然,人越多熱鬧嘛。」
半晌後,他拍了拍腦門,笑起來:
「去!就當是去參加囡囡的婚禮了!」
我問老漢:「要是囡囡在你身邊,你希望的她……是什麼樣?」
老漢想了一會:「當個名校高材生吧。」
我笑笑:「怎麼全天下的父母都一個心愿?」
他卻說:「大山裡的孩子,沒人托舉,只有學歷做靠山了。」
聊到最後,他眼皮耷拉著:
「睡不著,給我哼個曲吧。」
我唱了一首又一首,他沒一個滿意的。
就在一剎那,腦海里突然浮現一個曲調。
我下意識哼了出來。
好像是母親哼過的搖籃曲。
老漢的眼角慢慢溢出眼淚。
半晌後,他輕聲糾正:
「調子不對,應該這樣唱……」
他哼的果然比我的好聽。
老漢在一周後出了院。
收拾東西時,他問我:「看病花了多少?」
我手上動作沒停:「沒多少,千八百。」
老漢遞給我一張卡:
「密碼是你生日,不多,也就一千。」
他態度堅決,我沒再推脫,
想著將來有天再重新還給他。
蔣恪知難得休息,我拉著他和老漢去吃飯。
路過公園時,瞥見一對母子。
母親伸著胳膊跟在幼童身後,
滿心滿眼看他蹣跚學走路。
畫面太溫馨,我下意識嘆息:
「小時候,爸媽總不在家,我看著別人家的孩子依偎在父母懷裡,羨慕壞了。」
蔣恪知拉住我的手安慰:
「比起小家,他們可能舍不下大義。」
我點頭:「現在我已經釋懷了。」
我們聊得太投入,
沒注意到老漢始終慢我幾步。
看著我背影的目光,帶著老父親般的溫柔與慈祥。
10
老漢白天不再外出,也不印尋人啟事了。
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那裡撿垃圾,
然後跟路過的我聊幾句。
有天,他忽然拉住我,問哪裡有寺廟。
我問他要幹什麼,他說求平安符。
「每年都給囡囡求一張的。」
我同他一起去了,
他在觀音菩薩那裡跪了很久。
回來時,他遞給我一張平安符,
我愣了下:「不是給囡囡的嗎?」
他看向窗外,輕聲說:
「你照顧我這麼久,我也沒什麼拿得出手。」
我道了謝,接了過來。
下車時,他問我:
「你們這的女孩結婚,家裡都會準備什麼?」
我想了下父母準備的東西,一一告訴他。
「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他笑了下:「好奇。」
結婚後我就不在家裡住了,
想來見老漢的次數也會少一些。
於是我趁著老漢出門的功夫,
把那張銀行卡塞進了門縫裡。
第二天上班時,老漢拉住我,
塞來一個暖乎乎的油紙包。
「我們家那邊的習俗,閨女出嫁要親自熬一鍋紅薯糖。」
「寓意孩子一生甜甜蜜蜜,快樂無憂。」
「你就當我厚臉皮,認下你這半路閨女。」
懷裡的東西變得千金重。
我心裡一暖,笑著逗他:「謝謝啊,老爹。」
聞言,他眼眶似乎有些濕潤,
問我:「這些年,你幸福嗎?」
我愣了一下:「應該幸福吧?父母健在,愛人在旁,事業順利,還不錯,我挺開心的。」
他點點頭:「好,去上班吧。」
我揮了揮手,說:「明天結婚,你一定要來!」
老漢微笑站在那裡,目送我離開。
那天下午,同事放了一首歌,
它是這麼唱的:
「1985年秋,他愛的人走丟」
「旁人煽風點火,卻什麼都沒做」
「他總說得咬緊牙往前走」
「但不知前方,還有多少痛,在等著」
心裡悶了很久,我忽然意識到,
其實我應該告訴老漢:
「如果囡囡在你身邊長大,她應該也很幸福。」
當晚,父母參加了公益慈善晚會的頒獎。
他們照常領了獎盃回來,告訴我:
「你那個老漢的獎金,申請下來了。」
我驚呼:「真的?!」
母親遞來一張審批通過的流程單:
「騙你幹什麼?」
父親也走了過來,意味深長說:
「不過我們打算勸勸他,孩子找了二十多年都沒……蹤跡,不如趁早放下這個心結。」
「找點有意義的事情做,比如加入我們,做公益志願者。」
我聽著有點難受,但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
人的執念如果太深太長,
一輩子都會陷在深淵裡走不出來。
老漢漂泊半生已經夠可憐的了。
於是我點頭:「行,等婚禮結束,我去找他說。」
然而一切沒能如願。
11
婚禮直到結束,老漢也沒過來。
去接他的人說,沒在小區找到人。
我心裡隱隱有股不安。
幾天後,母親給我寄來一枚鑰匙。
她說是在家門口看見的。
那是我讓老漢住的房子鑰匙。
冬去春來,我再也沒見過老漢。
夏天來臨的那天,我正在父母家裡包餃子。
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門。
「您好,請問您是虞見鹿女士嗎?」
我疑惑點頭:「是我,怎麼了?」
工作人員看向我的目光里,帶著憐惜。
「是這樣的,趙承平先生留下的遺囑里說,要給您這個。」
對方遞來一張卡。
是老漢曾經說報銷醫藥費的銀行卡。
我瞬間呼吸不上來:「……什麼意思?」
對方頓了頓才說:「趙先生他……去世了。」
眼前空白一片,我整個人向前倒去。
「虞小姐!」
「小鹿!」
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回過神來,
盯著對方:「你說……誰死了?」
她躲開我的目光:「趙先生是絕症,是在去您婚禮的路上,突發身亡的。」
「怎麼會……」
她把卡和一張紙放在我手裡,
「趙先生說,看到這些,您會明白一切的。」
那是一張遺體捐獻承諾書的複印件。
曾經在醫院隨口聊的東西竟成了老漢的訣別書。
「他在遺囑里說,如果他出了意外,希望能把出租屋裡的筆記和照片燒給他……」
不知為何,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掉著淚。
明明那只是一個……陌生人。
在蔣恪知的攙扶下,我來到了老漢曾住過的屋子。
裡面乾乾淨淨,只有一兩件換洗的衣服。
他都沒來得及拿走就離開了人世。
桌上攤著他曾經路過人間的痕跡——
車票、住宿單、尋人啟事、公益機構和警方電話……
不遠處的小盒子裡,放著二十幾張平安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