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消息的是 Lucas,他發過來一堆我剛剛在舞台上的照片,激動得語無倫次:【你真的好漂亮,好棒的演出!】
我回了個表情包,又選了張最喜歡的,轉手發給莊煜。
卻聽見廁所門外安靜的長廊上傳來消息提示音。
我愣了一下,回過神,悠悠往外走,對上在走廊上抽煙的人。
他捏著纖細的女士香煙,目光隱藏在煙霧後,細細打量我。
聲音有些啞:「腳踝好了?」
高跟鞋敲打著地面,我沖他微微仰頭:「要檢查一下嗎?」
一牆之隔的酒吧依舊熱鬧,不知是誰又點燃了一簇又一簇火。
這處的安靜像是偷來的,隔絕在熱鬧之外。
安靜的三秒鐘里,莊煜眼神微暗,煙霧消散後,眼底暴露無遺的慾望翻騰。
下一秒,他熄掉煙。
俯身向前,捏著我的下頜吻了上來。
嘴唇乾燥又柔軟,女士香煙的味道並不難聞。他很急,又很生疏,抓得我有些疼。
我佯裝推拒著撒嬌:「我剛補好口紅……賠我口紅。」
莊煜聲音喑啞:「賠。」
「寒假,不住宿舍……莊煜,你該不會 21 歲了還有門禁吧?」
他被撩撥得幾乎著火:「沒有。」
最初,我也在想,只是為了報復林樂琪直接把自己搭進去,會不會有些不值。
可當我真的體驗到,卻深覺不虧。
冷白色與小麥色糅合,像打翻在調色盤上的顏料。
或許沒有人會用這樣的色調繪畫。
莊煜在覺察到我的生疏時有些驚訝,卻也更不受控制。
屋裡遮光簾厚重,沒有一點光。
我不能動,汗津津的。心裡癢,找不到任何光源開關,只好一把拽開了窗簾。
不知道是哪裡燈還亮著,一些城市燈光讓我看清了他撐在我身側的手和窗外。
我眼睛一亮。
「莊煜,下雪了!下——」聲音變得破碎。
莊煜嗓音染了其他顏色。
他啞著,重複:「我看見了。」
「好白。」
……
事後,莊煜纏著我接吻,像只黏人的狗。
我偷偷拍了一張他的照片,正要給林樂琪發過去。
腳踝倏然一熱。
莊煜拿了那天醫生開的藥酒。
眼底寫滿擔憂,手裡的動作也是小心翼翼。
「好像還是有點腫……」
他抬頭看我,輕聲哄:「忍一忍,我幫你揉一下。」
我一愣,心間一時五味雜陳。
手底的發送鍵,終究是沒摁下。
10
時間一晃到除夕。
年底算「越界」的銷售額,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數字,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心想說不定明年我的身份會有巨大轉變,從青年創業者變成青年創業失敗者。
給虎子和小金包了年終紅包,我照常回家縮進自己房間看媽媽的照片。
從前過年的時候,我們母女間總有個環節,就是看我從小到大的照片。
許多照片我看過幾次都能忘記,我媽卻總是記得,就連那天具體發生了什麼都能繪聲繪色地描繪出來。
當年她剛走的時候,我總是精神恍惚,甚至有一回差點被車撞。
努力讓自己從沉痛中拔出來,一年兩次的放任像獎勵,讓我能無所顧忌地去想她。
燈光暖意融融,這份溫暖卻與我無關。
年夜飯桌上,我的碗里落下魚肉。
林樂琪笑得一臉純良,收回筷子:「姐,吃魚。」
我抬頭看她一眼,把魚夾到垃圾桶里,又請家裡保姆阿姨幫我換了碗筷。
林樂琪臉色霎時難看。
我爸面上閃過一絲不悅:「小夏。」
張玉立刻出來裝好人:「老林,算了。小夏好不容易回來,別跟她置氣。」
我爸「哼」了聲,沒再就這件事做文章。
他只看到林樂琪給我夾菜,卻忘記了我海鮮過敏。
我一瞬間如鯁在喉,頓時有些後悔除夕夜還要來這裡找不痛快。
365 天,足夠我把上個除夕夜的難堪忘得一乾二淨。
而事實證明,這個除夕夜只能更難堪。
春晚被當作背景音,我爸放下筷子:「小夏明天別著急走,中午你李叔帶李家公子過來拜年,你們一般大,認識一下。聽你張阿姨說李智這孩子不錯,在美國念金融,今年剛畢業回來幫襯家裡生意。樂廈明年的度假村項目是跟咱們合作,你們倆的事要是定下這也算強強聯合,不失為一樁美談。」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繼續說:「到時你回家裡公司,我撥個閒職給你。那亂七八糟的酒吧就別開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李叔,他兒子……」
我打斷我爸的話:「不可能!」
張玉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此刻當然要出來展現她的懂事:「小夏,你爸年紀大了,別老反駁他的話。他也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邊,想讓你快點定下來……」
我反問:「你怎麼不讓林樂琪嫁給他?」
一個圈裡有名的玩咖,高中就讓不下五個女朋友懷孕墮胎的渣男。高三那年跟他們班第一打架,把人打成重傷致殘最後賠錢了事。高考落榜被家裡送到國外去上大學鍍金,卻每天依舊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廢物。
這樣一個人,成了張玉口中的「不錯」?
「樂琪還在上學,人家是名牌大學的學生,不像你每天在外邊鬼混不知所謂!我已經答應你李叔了,明天你不見也得見。」
林樂琪也出來煽風點火:「姐,我覺得李家公子那麼好,跟你挺合適的。你就聽爸的話見見,別惹爸生氣了。」
她總是有這種讓人瞬間火冒三丈的能力。
「閉嘴吧你,我跟我爸說話小三的女兒插什麼嘴?」
張玉一怔,頓時軟了嗓子:「利民,小夏她都這麼大了……」
我爸的臉徹底陰沉:「天天在外邊鬼混,年紀輕輕就知道醉生夢死學也不上。那個破酒吧你要開一輩子?這些年你靠它掙了幾個錢你心裡清楚!你準備拿你媽留給你的遺產貼補幾年?」
我身子僵住,張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當年我媽走後,林樂琪轉去我們學校。

一時學校流言四起,有說林樂琪才是我爸的親生女兒,我是養女;有說我爸是被迫跟我媽結婚的,我媽才是第三者;有說我徹底失寵,林家跟我以後無關。
我憤怒、生氣,跟我爸反覆求證,卻只換來我爸一句「外邊的傳言你也要信?你長大了,應該懂事」。
我心想你是大人,你才應該懂事,你應該對婚姻忠誠。
從那以後,我的成績一落千丈。
我開始逃課、打架、泡吧,開始不知所謂,醉生夢死。
我爸打過我,但打我我也不回頭,反而只會變本加厲。
這樣過了一年,高考落榜自然在情理之中。
而正在我高考落榜時,林樂琪卻在學校拿了奧賽獎。
他們一家人慶祝那天,我爸久違地笑了。
我看著我爸的笑,心裡被恨意填滿,滿腦子只有憑什麼。
憑什麼第三者的女兒,可以順風順水,可以得到我爸全部的愛?
我沒有底氣再去努力一年,我迫切地想做成點什麼來證明我也不差勁。
那時我最熟悉的地兒就是酒吧,我心想,那就開個酒吧吧。
18 歲後,我有了繼承我媽財產的資格,想來她走前找律師,許是早就知道了我爸出軌的事實。
我從中拿出一部分錢開了「越界」。
「越界」給了我一點底氣,雖然這底氣也沒那麼足。
可好多年過去了,我就只有「越界」。
每年艱難維持收支平衡,我媽留下的遺產沒剩多少,我跟家裡的關係就差一刀兩斷。
我都能預想到,下一步我可能就要賣車賣房坐吃山空。
沒有那麼多理論支持與實踐經歷的我,看著平時沒心沒肺,實際上已經快把自己的生活過進死胡同。
到現在,我真的沒了曾經「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底氣,也不知道明天該往哪走。
我根本反駁不了他的話。
張玉和林樂琪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那些我曾經苦苦維持的尊嚴,原來在他們眼裡,什麼都不是。
「林夏,我是看你媽走得早不逼你太緊,你願意做什麼就讓你去做了。她要是還在世,看到你這麼不上進,這麼沒教養……」
我聽到他提「教養」,頓時怒火攻心:「教養?你也配跟我提教養?小三的女兒跟我差一歲,你的有教養就是背著我和我媽在外邊跟別人組建家庭……」
「林夏!!」
我爸當場掀了桌子。
林樂琪被張阿姨護住,沒傷到分毫。
而我失去重心,和桌上的鍋碗瓢盆一起摔到了地上。
一時躲閃不過,手狠狠壓上的摔碎在地的瓷器碎片。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不叫林夏。
叫林依萍。
11
除夕,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我一個人出現在了急診室。
急診醫生幫我清創縫針,掛上消炎的吊瓶,還一邊嘆氣:「這大過年的……」
我裹著大羽絨服在空無一人的輸液室輸液發了半晌呆,心想,是啊,這大過年的。
我真的不能一個人在這,但好不容易用受傷的手拿出手機的瞬間,我卻又不知道,這條消息該發給誰。
虎子要陪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