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不用擔心我。」
19
梁梟幾乎是抓著手腕把我甩上車,兇狠的力道讓我直皺眉。
也不知道這人三年來是上哪進修去了,怎麼脾氣變得這麼暴躁?
「剛睡完就跑來跟別人廝混,周欲行,你這像是有病的樣子嗎?」
「還學會串通人演戲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長久沒有說話。
不像就不像吧。
畢竟這也不是他第一次不信我了。
梁梟掐著我的脖子吻過來,「這味道真讓人生厭。」
我身上還穿著江未的睡衣。
梁梟眼不見心不煩,直接撕了它。
車裡呼出的熱氣在窗上起了霧,梁梟像幾年前我囚著他的那會兒一樣失智。
他一次次咬開我的後頸,標記領地。
我們這個性別在一起本就不合常理,毫無匹配度可言的信息素讓這一過程變得極端痛苦,梁梟掰過我的下巴,嗓音痴迷,但隱隱有一絲輕蔑與偏執。
他說:「周欲行,你真下賤。」
20
梁梟扔給我一套衣服,將我帶到江城二院。
不是給我做檢查,是來看我們那還在無菌艙里的兒子。
我站在艙外,隔著玻璃與睡著的昭昭指尖相抵。他因為體弱,比同齡人瘦小許多,看著可憐巴巴的。
梁梟開了口:「來這就一個目的。」
「告訴兒子一聲,從今往後,他就有新爸爸了。」
有他這句話,我心中的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但你周欲行,要跟著入梁家。大哥死了,你親自來補償。」
我點點頭,胡亂答應。
「好。」

如果最後時刻的自由能讓昭昭往後有所依靠,那我願意交換。
只是可惜海城的日光,大概等不到一個病人最後的奔赴了。
梁梟沒有跟他的父母住在一起,於是整個家宅都成了他的遊樂場。
他像是要把過去的三年都補回來,蠻橫不講理……
事後梁梟撿起沙發旁的衣服,拍拍氣若遊絲的我臉頰,「想吃你做的飯。」
我累極,身體上密密麻麻的痛還沒消退。
「不想做,你點外賣。」
「周欲行。」
獨斷的人沉下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起來。」
「別跟我裝柔弱。」
我望向他的眉眼,在心中長嘆了一口氣。
21
我給梁梟做了一碗面,端來時,看到他按熄螢幕。
瀏覽記錄還停留在「信息素崩解症是什麼」。
梁梟嘗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你是在故意報復我嗎?」
「怎麼?」
「放了多少鹽你不知道?」
我懵了一下。
受病症影響,我的味覺有點失靈。
「抱歉。」
「我給你重新做一份。」
梁梟按住我要端走碗的手,「不用,去給我拿瓶水。」
他這人也挺奇怪。
夜裡我剛回到客房,後腳裹著浴袍的人就推門進來,「你躲來這裡幹什麼?」
「不想打擾你。」
梁梟聽不懂我的意思,以為我又玩欲擒故縱那一套,三兩步靠近將我推倒。
「有意思嗎?」
我說沒有。
兩相對視,我看到他眼中的掙扎。
那一瞬間,積鬱在我心中的怨氣好像突然散開了。
餘光瞥到床頭柜上的合照。
上面乾乾淨淨,一絲灰都沒有落。
從進屋起,我便在每個顯眼的地方都看到了照片。
關著他的那半年,我們時常過得不分晝夜,最後我這具不適合孕育的身體有了結晶。
他說他再也不想看見我,我答應下來。
原來食言的不止我一個人。
貼在一起的胸膛中,心跳漸漸趨近同步。
我們呼吸相抵,思緒卻隔著千里萬里。
仇怨將我們分割,即便有愛,也斷不可能繼續在一起,再談互相折磨有沒有意思已經沒有意義。
何況我還是個將死之人。
22
梁梟捏起我的臉,吻得兇狠。
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在他的手摸到衣服底下時,我猛地推開他拒絕:「我很累了。」
梁梟卻再次撲上來:「我說過,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病症帶來的痛覺放大,讓人脾氣也變得暴躁,我扇了他一耳光,喘氣道:
「你出去找別人。」
這句話不知道哪裡觸碰到了他的逆鱗,他將我抓起身,推撞在床頭上。
「咚」地一聲,劇痛好似將全身的皮肉剝離。
梁梟扯過領帶,要捆我的手,「由不得你說不……草?」
我當著他的面,嘴角溢出血。
梁梟愣了一秒,回神瞬間將手裡的領帶扔出去。
「周欲行,你怎麼了?」
他攬住我,抬手似乎是想替我擦血,嘴巴開合,可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23
再醒來已經是在醫院裡了。
我掀開眼皮,看到梁梟神色凝重,看起來是知道真相了,挺好。
應該不會再說我耍花招了吧?
「你……」他欲言又止。
「我沒有騙過你。」
從頭到尾,一次都沒有。
就連想要關他的那次,也不是撒謊。
沒有自虐,是當真不想活了。
我想他那時候如果沒來,我就悄無聲息地去死。
不報復了。
反之,我就多活幾年。
當年臨時起意的決定成了真,跟他分開以後,我就被確診信息素崩解症。
家族遺傳,隨機爆發,治癒機率不到 0.01%。
從確診起生命就已經進入倒計時。
唯一慶幸的,就是這病只遺傳 Alpha。
梁梟坐下,垂下眼:「我以為這樣罕見的病,不會出現在你身上,抱歉。」
24
我們之間的過往好似被存檔。
梁梟恢復成了過去體貼的好男友,我拒絕了住院的建議,他就居家辦公,每天抽空跑一趟醫院看昭昭。
孩子很幸運,沒有攜帶這個病症的基因,但他天生體弱,要待在無菌艙里調養三年,才能像正常孩子一樣生活。
我有時候也想,這會不會是我的報應。
梁梟在我面前打了個響指。
「想什麼?」
我望著窗外,玻璃上映照出我日漸憔悴的面容,「梁梟,我想去海城。」
「好,我安排。」
屋裡暖氣足,他還是把手裡的外套披在我身上,順手關了我打開的窗縫。
「不是怕冷嗎?」
我望向他的眉眼,聽著他關切的話,曾經日夜渴望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心止不住發軟。
可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平和的表象很快就會被打破。
「其實你還是恨我的吧?」
梁梟沉默。良久反問:「你呢?」
「我這麼對你,你不恨我?」
說不清楚。
我說他連恨都恨不明白,其實我自己又何嘗不是。
梁梟從後擁住我,「我父母失蹤不是因為你,是他們下山的時候撞見了保密項目,被帶走禁了足,不能與外界聯繫。直到項目公布,他們才重獲自由。」
我知道的。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是想讓他的父母體驗被迫與親人分離的痛苦。
「我哥的事,我想揭過。」
我彎著嘴角低低笑出聲,望向外面覆滿雪的屋檐。
心想這場病生得還挺值。
讓原本該糾葛半生的我們,此刻能夠心平氣和地站在一起。
果然。
生死臨頭,愛恨俱寂。
我沒有接他的話。
「梁梟,你說我還能見到春天嗎?」
「可以的,我已經聯繫專家會診,他們在飛來的路上,你會平安。」
25
不會了。
因為我已經買了去往海城的票。
走的小道,坐的黑車。
雖然折騰一些,但梁梟不會那麼快找到我。
信息素崩解症末期,免疫系統會崩潰。
我會死得很難看。
我挺注意形象的,不想讓梁梟看見我這狼狽成那樣。
離開前,我還給江未報備,希望他不要為我擔憂。
海城的日光很暖,與江城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連日的奔波,讓我的精神幾乎耗盡。
我坐上遊輪前,投遞了兩封信。
兩封都寄往江城。
算作訣別書吧。
26
再見梁梟,是在五年後。
我隨秦酌來江城開研討會,替對方赴一場宴會。
許多人來敬酒,我記不住臉。
但有個異常英俊的 Alpha,讓我印象深刻。
他望著我失神,連打翻了酒都不知道。
年輕有為的 Alpha 追著我出來,目光在看到我無名指上的戒指時,仿佛失去落點。
我對他點點頭,溫聲說了句:「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他看著我溫和的笑容恍神。
梁梟搖搖頭。
「只是覺得你,很像一位故人。」
我笑了笑,「是誰?」
梁梟像是自嘲:「亡妻。」
我對他頷首:「抱歉。」
街邊停下一輛車, 司機彎腰替我打開車門, 「先生在等您。」
我點點頭, 跟他告別。
「再見。」
車窗升起的瞬間, 我聽到了門口的議論,「秦博士的愛人長得真好看啊。」
「聽說還是撿來的。」
「兩個溫柔紳士,也不知道該羨慕誰。」
「還是羨慕在哪撿的吧, 我也想撿個老婆……」
車窗將聲音徹底隔絕在外,我看見後視鏡中梁梟越來越小的身影。
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看見他,我的心口好像在發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