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後，我正焦躁地在殿內踱步，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片壓抑的哭聲和慌亂奔走的腳步聲。
我猛地沖了出去。
只見宮門大開，一行風塵僕僕、縞素披身的將士抬著一副沉重的棺槨，正緩緩步入宮門。
為首的老將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陛下……陛下憂勞成疾，又親試虎狼之藥為百姓試藥，早已毒入五臟……昨日夜裡……駕崩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失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木然地朝著那副冰冷的棺槨走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棺木邊緣時，一道身影攔在了我面前。
是那位一直深得祁硯信任、鬚髮皆白的國師。
他眼中含著悲憫，對著我緩緩搖頭，聲音沉痛：
「君後，請止步。」
我空洞的眼神緩緩聚焦在他臉上，帶著不解，更多的是死寂般的麻木。
國師不忍地移開視線，低聲道：
「陛下……陛下臨終前，特意囑咐老臣，絕不可讓您看見他最後的模樣。」
為什麼？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國師看著我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重重嘆了口氣，繼續道：
「陛下說……您該永遠是那般鮮活明烈的模樣，不該被任何陰霾沾染，尤其是……因他而起的悲傷。」
「他盼您……往後歲月，皆能平安喜樂，恣意而活。」
他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將那句最殘忍的話說出口：
「陛下還說……若將來，您遇見了其他能讓您展顏、待您如珠如寶的心悅之人……也……也盡可依著您的心意去。」
平安喜樂？依著心意？
一直強撐的麻木外殼終於徹底碎裂，我猛地抓住國師的衣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為什麼……他明明……明明已經好了的！疫病都控制住了！他答應我很快回來的！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國師老淚縱橫，閉了閉眼，終究是於心不忍，啞聲道：
「君後您病重之時，陛下他……他來找了老臣。」
我死死地盯著他，心臟瘋狂地跳動。
「陛下以真龍天子血脈為引，輔以秘法，將……將您身上的毒瘴疫氣，盡數渡到了他自己體內……」
我猛地推開國師，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棺槨！
周圍的宮人侍衛驚慌失措地想要阻攔。
卻被我身上驟然爆發的、絕望到極致的力量狠狠甩開！
我撲到棺邊，顫抖得幾乎無法站立，終於看清了棺內的情況——
他穿著整齊的龍袍，露出的脖頸和手背處的皮膚，卻隱隱透著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與詭異的浮腫。
甚至有些地方……即便用厚厚的脂粉試圖掩蓋，依舊能看出不堪的痕跡。
「啊——！！！」
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掏空，痛得我無法呼吸，我猛地嘔出一口血來，濺落在他的龍袍上，觸目驚心。
「對不起……對不起……塵塵……都怪我……都怪我……」
我語無倫次，哭得撕心裂肺。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絕望。
「如果不是我任性跑來找你……如果不是我生病……你就不會……不會……」
巨大的悲痛和自責徹底擊垮了我，眼前猛地一黑，我最後的感覺是向前傾倒，重重摔落在冰冷堅硬的棺槨旁。
15
自那日於棺槨旁嘔血昏厥後，我再醒來，開始瘋狂地研讀那些曾經覺得枯燥無比的治國策論、經濟農桑。
我逼著自己去理解朝堂的波譎雲詭，去權衡各方利弊，去批閱那些曾經看他蹙眉許久的奏章。
我親自教導那個過繼來的孩子。
他怯生生地叫我「父後」，我便將他抱在膝頭，一點一滴教他識字明理。
告訴他為君者當以百姓為重，告訴他這片江山是他的父皇嘔心瀝血、甚至付出生命也要守護的東西。
我將所有的精力、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痛楚，全都傾注在這片他愛得深沉的土地上。
我要這天下，配得上他當年的犧牲。
時間過得好快，小皇帝也逐漸長成一位仁厚明理的少年君主。
朝野上下皆贊君後賢德，堪為天下典範。
只有我自己知道，支撐我活下去的那根弦，快要繃斷了。
在他離去後的第十五年，一個春花爛漫的午後，我看著鏡中那張依舊年輕、卻再無生氣的面容，知道是時候了。
我將太傅召至跟前。
如今的太傅，已是白髮蒼蒼。
我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
「太傅，待我去後，將我與先帝合葬於皇陵。國事，便徹底託付於您與陛下了。」
太傅聞言老淚縱橫，跪地叩首：
「君後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啊！先帝若在天有靈，必盼您長命百歲啊！」
我緩緩閉上眼，耳邊仿佛又聽到他帶著笑意的低喚：
「雪團……」
「塵塵，」我輕聲呢喃，「你的江山，我替你守好了。」
白綾繞樑，了卻殘生。
再次睜開眼。
仙侍們恭敬地匍匐在地：
「恭迎小殿下歸位！」
我回來了。
依舊是天帝最寵愛的小兒子羽辭，擁有無盡的生命和尊榮。
可我看著這一切，只覺得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我變得異常沉默，一站就是一天。
哥哥們擔憂極了，變著法地逗我笑。
我看著他們小心翼翼試圖讓我開心，心裡那處空蕩蕩的傷口又開始尖銳地疼痛起來。
終於，在一次大哥羽宸又為我尋來一株萬年才開一次的琉璃仙葩時，積蓄了數十年的悲傷和思念再也壓抑不住。
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抓住大哥的衣袖，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哭得渾身顫抖，聲音破碎不堪：
「大哥……嗚嗚……哥哥……我這裡好疼……」
我用力捶打著心口的位置，泣不成聲：
「明明……明明已經回來了……為什麼還是這麼疼……比被父皇丟下凡的時候還要疼千百倍……嗚哇……」
我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那顆留在凡間、隨著那人一同死去的心臟哭回來一般。
「我把他弄丟了……哥哥……我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了……他會不會冷？會不會怕黑？他說他喜歡我的……可我把他弄丟了……」
哥哥們看著我這般崩潰痛哭的模樣，全都慌了神，圍著我手足無措。
16
又在天宮渾渾噩噩地過了數月，我整日蔫蔫地待在自己的仙府里。
這幾日，天庭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躁動。
仙侍們交頭接耳，臉上帶著某種肅然與驚嘆。
我無意間聽到幾句零碎的話語。
「聽說了嗎？北宸帝君歷劫歸來了！」
「可是那位執掌北方天界，連天帝陛下都要禮讓三分的北宸帝君？」
「正是！據說此次下凡歷劫極為兇險，關乎帝君大道能否更進一步……」
「如今功成歸來，不知神通又該精進到何等可怕的地步了……」
北宸帝君？
我模糊有點印象，似乎是位極其古老而強大的神祇，常年鎮守北境，極少在天庭露面，地位尊崇無比。
我漠不關心地聽著，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喂著我的麒麟。
夜幕降臨，我屏退了仙侍，獨自回到清冷的寢殿。
就在我準備像往常一樣，對著虛空發獃時，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凝聚顯現。
我心頭猛地一跳：
「誰？！」
那人並未答話，只是緩緩一步踏出陰影。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容顏俊美得令人窒息，卻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
唯有那雙深邃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我, 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瞳孔驟然收縮, 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塵……塵塵？
不……不可能……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模糊了視線。
我死死咬著下唇, 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卻一步步向我走來, 直到他站定在我面前, 溫熱的指尖輕輕拂去我臉上的淚珠, 那觸感真實得讓我渾身一顫。
「雪團……」
他開口，聲音低沉磁性。
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思念、痛苦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哇——！」
我猛地撲進他懷裡, 拳頭不管不顧地砸在他胸膛上, 哭得撕心裂肺。
「混蛋！混蛋！大騙子！你怎麼才來！你怎麼現在才來！」
我語無倫次,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把所有的眼淚和鼻涕都蹭在了他那身華貴無比的帝君袍服上。
他任由我發泄，手臂卻緊緊地環住我。
他低下頭, 下頜輕輕抵著我的發頂：
「是我不好……是我的錯……」
我哭了許久，紅腫的眼睛瞪著他：
「你……你到底是誰？」
他拭去我眼角的淚, 緩緩道：
「祁硯是我, 北宸亦是我。下凡歷情劫, 體悟眾生百態，感知七情六慾，乃突破修為瓶頸必經之路。只是未曾想……」
他頓了頓, 指尖眷戀地摩挲著我的臉頰，語氣愈發溫柔：
「劫中遇見了你。你這般鮮活熾烈，若非是你，我也不能理解成功。」
我聽得似懂非懂, 但大致明白，他去凡間是「工作」, 而遇見我是個「意外」，但這個意外幫了他大忙。
心裡還是憋著氣, 我抓起他的一隻手，惡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像是要懲罰他讓我等了這麼久，哭了這麼久。
他低低地笑出聲，另一隻手輕輕撫著我的後背順⽓：
「消氣了？」
我哼了一聲，鬆開嘴，別開臉不看他, 但緊繃的⾝體卻軟了下來，依舊賴在他懷⾥不肯離開。
他俯⾝，在我⽿邊低語：
「我本以為, 不過是嫦娥宮中⼀只頗有靈性、誤⼊凡塵的⼩⽟兔，機緣巧合助我渡劫。沒曾想……」
他輕輕捏了捏我的⽿垂，笑道：
「竟是一條如此漂亮驕傲、還愛咬⼈的小金⻰。」
我這才想起，自己可是尊貴的⻰族⼩殿下！
立刻揚起下巴，恢復了幾分往⽇的神⽓, ⾦⾊的眼眸瞪著他, 哼道：
「現在知道了吧！以後不准再騙我！不准再丟下我！不然……不然我就回去, 再也不理你了！」
北宸帝君，我的塵塵，聞言朗聲大笑。
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好, 都依你。往後⽆盡歲月，本君絕不再讓我的⼩⾦⻰受半分委屈。」
「誰是你的⼩金龍！」
我嘴上嫌棄著，手臂卻誠實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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