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我歪了歪腦袋:「是嗎?」
「沒辦法,他們實在太吵了。」
雲宿喃喃:「如果他們死了,你豈不是殺了人……」
「死了就死了,難不成小宿還在乎他們嗎?他們都那樣欺負你了。」
我笑著,用柔和的口吻說:「我殺死的人成百上千,小宿不用在意這個。」
「這是法治社會,怎麼可以隨意殺人——」
他拔高了音量,顯得有些急切。
「可我並不是人類。」
我眨了下眼,耐心解釋:「我覺得他們很吵,就讓他們閉嘴。僅此而已。」
「對於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小宿你不用為此煩惱。」
他的臉色陡然灰暗下來,卸了力。
「是啊,你不是人類。」
我不喜歡他這個表情。
覺得煩。
正想再說點什麼。
就見他起身,然後把我拉起來。
推著往外走。
語氣僵硬:「我今晚不想和你一起睡。」
「你出去吧。」
說著真的把我關在了房門外。
我看著面前緊閉的門,難得發怔。
他還給鎖上了,從外面打不開。
印象里,他好像還是第一次這樣對我「發脾氣」。
我倒也沒生氣,就是覺得奇特。
等他睡著了,穿牆進去。
上了床,然後從善如流地把人摟進懷裡。
12
第二天,雲宿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
我們的相處也沒有任何改變。
他好像還變得比之前更愛笑了。
某天,冗長的一吻結束。
雲宿仰頭看我,笑著。
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認真的。
輕聲問:「惡魔先生,你愛我嗎?」
都沒有喊那個假名字。
應該是認真問的吧?
「愛?」我摸著他的發頂,回答:「小宿,這種東西不適合我哦。」
雲宿依舊笑著。
只是眼裡流露出濃厚的惆悵和悲哀。
嘴角扯起的弧度勉強又難看:
「……我開玩笑的。」
心口驟然出現被尖刺插進的痛感。
我皺了皺眉,壓下這怪異的感覺。
雲宿最近總是睡得不安穩。
無意識蹙眉,時常驚醒……
我潛進他的夢裡。
果然發現雲宿在做噩夢。
反反覆復夢到以前的事情。
夢到總是對他惡語相向,甚至拳打腳踢的家人。
起初他會解釋,會爭辯。
可他的聲音從來沒有被聽見。
然後他逐漸變得沉默、麻木、絕望。
我不喜歡他那樣的表情,他笑起來就很好看啊。
所以在夢裡,我會幫他把嘰嘰喳喳的幾人殺掉。
13
因為睡不好。
白日的雲宿都顯得憔悴不少。
我十分鬱悶,但暫時沒想到什麼辦法。
夢這玩意兒做不做的,我控制不了,連干預都困難。
只是這天,雲宿主動提起了契約的事情。
「還有三天。一年的期限就到了哎。」他看了看日曆,然後轉過身,問我:「阿淵,到時候,你會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嗎?」
我一邊觀察他的表情,一邊悠悠回答:「會啊。」
其實不會。
我還沒有玩膩,怎麼可能就輕易離開。
我看見雲宿落寞地垂下眼。
繼續說:「不過……」
「要是小宿答應我做到一件事,我就會繼續陪著你噢。」
雲宿疑惑地眨了眨眼:「什麼事?」
我一手撫上他的後頸,把人按進懷,在他耳邊低聲廝磨:「把你最想殺死的人殺了,好不好?」
「我送你一把匕首。很簡單的,只要用匕首輕輕劃一下,那人就會立刻死去。」
雲宿總是做噩夢。
雲家三人命大,上次沒死成,現在還躺在醫院苟活。
既然他們是雲宿噩夢的來源,那麼只要把他們殺了,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吧?
他太膽小了。
順便練練膽子。
原本想鼓勵他都殺了,但是對他來說似乎有些困難。
就先從簡單的來好了。
其實殺個人也沒什麼的。
雲宿沉默片刻。
輕聲開口:「好啊。」
原本還以為他不會答應,或是猶豫好久。
沒想到雲宿這麼快就答應了。
看來他也不願意和我分開。
我愉悅地勾起唇角。
隨後見雲宿也笑了。
只是這次的笑里,夾雜著些許我看不懂的情緒。
14
一年期限的最後一天,我把匕首送給了他。
雲宿也給我送了禮物。
用精美的禮盒包裝著,看上去用心極了。
我想要拆開,卻被他按住了手:「等我完成了你說的事情,你再拆開吧。」
我有點疑惑,但沒多想:「好。」
其實我想要陪他出門的。
畢竟是第一次殺人,他又那麼膽小,要是嚇壞了怎麼辦?
但云宿堅決地拒絕了我,讓我在家裡等待。
雲宿出門的時候,除了那把匕首,什麼也沒有帶。
走過灑滿陽光的溫暖庭院。
他轉過身看我,光輝灑在臉上,顯得他嘴角的淺笑愈發柔和。
他說:
「阿淵,拜拜。」
我也笑著朝他揮揮手:「等你哦,小宿。」
然後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
15
等待的時間裡。
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了。
自己待著無聊,我還慢悠悠地把家裡打掃、整理了一遍。
上次和雲宿去商場買的小擺件還放在盒子裡。
我把它們拆開擺在了合適的位置。
房裡的四件套也換成了上次雲宿一眼看中的那套。
還去了附近超市,把他吃得差不多了的零食櫃填滿。
……
等他回到家,估計會大吃一驚,然後欣喜地撲過來投懷送抱吧?
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感覺到那匕首有任何魔力波動,也就是說雲宿還沒動手。
他膽子小,又容易心軟。
情有可原。
其實他今天就算什麼也沒做,我也不會怪他的。
殺人這種簡單的事由我代勞完全沒問題。
他只用負責開心快樂,對著我笑就好了。
從早晨等到了午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意料之中。
可愛的小宿估計已經被嚇破了膽,現在正躲在哪裡不敢回家呢。

等我找到他。
應該會看見少年羞愧不安的表情。
但我對他向來仁慈。
那時候,我會把他溫柔地攬進懷裡,告訴他真相:
「小宿就算做不到也沒關係,我還是會繼續和你在一起哦。」
他肯定會開心地笑起來,然後更加離不開我了。
16
所有的想像都沒有發生。
我等到的是雲宿去世的消息。
那是一片寬闊的海灘。
雲宿靜靜地躺在被撫平、閃著濕潤的沙灘上。
仰臥著,姿態舒展,甚至稱得上安詳。
海水並沒有過多地侵奪他的模樣。
黑髮濕漉漉地覆在額前,臉色是雪花般的冷白,眉眼清晰,又長又密的睫毛沾著細小的水珠。
現場的風不大,但持續地、低低地嗚咽著。
捲起細沙,打在臉上。
我竟覺得有輕微的刺痛感。
不知名的人類說,他是跳海自盡的。
就算幸運地被人看見,但打撈上來後已經沒了呼吸。
他們說,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匕首。
除此之外,身上沒有任何物品。
我垂眸看了他很久。
意識到面前躺著的真的只剩一具軀殼。
雲宿死了。
為什麼呢?
我十分困惑。
明明和我在一起,你已經獲得了幸福啊。
但在下個瞬間,我忽然回想起很多片刻。
想起不久前雲宿撿到的流浪貓,明明看起來很喜歡,卻不留下,而是急迫地給它找領養;
想起他列出的 99 件最想做的事,在我的陪伴下做到了,然後一件件划去;
想起他把禮物遞給我,不讓我那時候打開;
想起上次他臉上那個現在回顧起來,摻雜解脫的笑。
……
我忽而噗嗤笑出聲。
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原來他才是最清醒的那個,從始至終都知道這只是一場虛幻的美夢。
原來他最想殺死的人——
是他自己。
17
我最滿意的小寵物死了。
我很生氣。
非常、非常生氣。
是雲家人把他逼到了這個地步。
所以我去到醫院,把他們三個的血慢慢放干,讓他們清醒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可是就算他們死了,雲宿也回不來。
我很煩躁。
覺得什麼東西快要從我胸腔中炸開了。
我壓著莫名其妙的情緒,回到家。
稱不上家了,現在只是一棟空蕩的房子。
我拆開雲宿送給我的禮物。
裡面靜靜躺著他親手織的那條黑色圍巾。
還有一封信。
【是特別特別幸福的一年。
謝謝惡魔先生!
匕首很漂亮,請允許我自私地把它留在身邊。
祝惡魔先生餘生快樂。
by 雲宿】
捏住紙張的手不自覺收力。
可意識到這樣會把紙撕裂,下一瞬我很快卸了力。
還是很憤怒。
憤怒到全身像是被烈火燒灼,催促著我去撕裂什麼。
憤怒到那顆平穩跳動的心像是被誰用燒紅的烙印反覆按壓,帶來鈍重、持續、悶在骨頭裡的灼痛。
每次吸氣,都好似有粗糙的沙礫碾過喉嚨,磨得生疼。
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發冷,微微顫抖,關節僵硬如同凍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