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宿口味偏淡,但很喜歡吃香辣蝦。不吃薑蒜,調味可以,但會特意挑出來。愛喝奶茶,常點少冰少糖。
倒也不是特意記的,只是我記憶力超群。
平常的一天,雲宿猝不及防病倒了。
他從來不會賴床,這天卻縮在被子裡沒起。
我喊了他兩聲,人沒有反應。
湊近去看,發現他巴掌大的臉紅得厲害。
一呼一吸都是灼熱的。
被吵醒後,他勉強睜開一條縫。
看著我,嗓音黏糊沙啞:「阿淵,我……有點不舒服,好像是生病了?」
不是好像,他明顯病了。
額頭很燙,碎發濕漉漉地貼在上面,肌膚透著不正常的紅,從顴骨蔓延至耳根。
人類生病,是得去醫院醫治。
只是在我提到醫院兩個字的時候。
雲宿渾身震顫了一下,猛地搖頭,語氣堅決:「不去醫院。」
他的手攥住我的衣擺:「阿淵,我不去醫院。」
「……好,不去就不去。」我說,「總得吃藥。」
我下樓給雲宿找退燒藥,倒熱水,然後親眼看著人吃下去。
隨後我煮了米粥讓他吃。
但他現在沒什麼胃口,只吃了很小一部分。
吃好,他依舊懨懨地陷進床榻。
偶爾有壓抑的咳嗽從胸腔深處拱出來,震得整個人都跟著顫動。
我垂眸,在心裡輕嘖一聲。
再次覺得人類真的好脆弱。
我掀開被子躺上去,將人摟進懷裡。
雲宿抬眸看我,平日清亮的眼睛像蒙了層霧,看過來時焦距渙散,眼神隱有迷茫。
半晌,才反應過來似的,將手環上我的腰。
近乎依戀地靠過來。
「阿淵。」
他說,聲音很輕:「謝謝你照顧我。」
「你是第一個,在我生病的時候願意耐心照顧我,陪著我的人。」
只不過隨便照顧他一會兒而已,根本沒費什麼勁。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虛假的,卻還能感動成這樣。
真是個小傻子。
我輕輕撫摸著懷裡人的發頂。
溫聲:「這都是應該的。」

「小宿,要快點康復噢。」
8
不知過了多久。
雲宿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身體也沒剛才那麼滾燙了。
我看見他的眼睫輕顫著。
問:「小宿,感覺好點了嗎?」
「嗯,」他從我懷裡退出去,回答:「好很多了。」
對視間,雲宿那雙霧蒙蒙的眼綻開朵朵漣漪。
他好像被燒迷糊了。
偏了偏頭,看著我,問:「阿淵,可不可以……親一下?」
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太有迷惑性。
以至於讓我怔了怔。
親哪裡。怎麼親。
他這是……在向我索吻?
「還是算了。」
我還沒回答,雲宿又退縮了,自言自語地說:「我生病了,會傳染給……」
我沒有聽完。
捏住他的下頜,湊過去低頭吻上他的唇。
在人類世界裡,親吻是愛意的表達。
但我可不是人類。
這個舉動與我而言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
就像走路那樣平常。
只是看雲宿有點可憐,仁慈地滿足他微不足道的小小要求。
僅此而已。
唇瓣相貼,灼熱彌散開。
我看著雲宿因詫異而放大的瞳孔,放慢了這個吻。
深入唇齒,將他的顫慄和氣息全數掠奪來。
慌亂間,雲宿的舌尖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試探,又像是迎合。
那一瞬間,某種陌生的熾烈猝然竄過我的脊椎。
不是掠奪的快樂或征服的快感。
而是……某種我不曾理解的東西。
雲宿無力地推搡著我,感覺到他的吃力,我意猶未盡地放開了他。
少年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紊亂。
我盯著他,將唇上的回甘舔去。
心裡陡然升起一絲奇異的,捉摸不透的感覺。
因而困惑。
9
我承認,雲宿或許真的有那麼點特別。
至少不像其他人類那樣,輕易讓我生厭。
「戀愛」期間,我陪他做過很多以往不屑一顧的事情。
——似乎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無趣。
一起推著購物車逛超市,商量晚上吃什麼。雲宿對零食沒什麼抵抗力,無論什麼,尤其喜歡檸檬口味;
窩在沙發上看電影,蓋同一條毯子。雲宿有時看得入神,會和我討論劇情。有時又在看的過程中迷迷糊糊地靠在我肩上睡過去;
在陽光明媚的午後,手牽手去公園散步;雲宿攝影技術很不錯,喜歡拍風景,也喜歡拍我。
我們一起去逛街,去手作店做手工,去爬山,去旅遊……
去看了無數風景。
雲宿這人性格靦腆,很容易害羞。
很多要求不好意思說出口。
除了燒迷糊的那次,就幾乎沒開口要過親吻。
所以我經常大度地主動滿足他。
每次都把人親得軟了身子才停下。
聽說,人類情侶間還有更進一步的事情可以做。
要是雲宿提起,也不是不可以試試。
撫城天氣日漸轉涼。
轉眼就快入冬了。
距離我扮演雲宿的男朋友,也已過去了十個月。
近日雲宿買了上好的毛線回來,在家的空閒時間總是在織圍巾。
在此之前,他問過我:「阿淵,你喜歡什麼顏色呀?」
無所謂喜不喜歡的。
但是看著他期盼的灼灼目光。
想了想,還是說了個自己熟悉的顏色:「黑色吧。」
「怎麼了?」我問。
「我想給你織一條圍巾。」那時候,雲宿淺淺地笑起來,視線轉向窗外:「快入冬了呢。」
然後他就真的準備好材料,開始動手織。
織的時候,我就在一旁歪著腦袋看他。
圍巾而已,買一條不就行了,有必要這麼費勁麼?
可想到這東西是要給我,還是把疑惑的話咽了回去。
有時候他織得太認真,都不看我。
我就上前去,把人攏進自己懷裡。
從身後抱住他,說:「小宿好久都沒理我了哎。」
他這才停下動作。
偏頭看我,眸中清亮得似漾著一汪乾淨的潭水。
「抱歉呀。我太投入了。」
少年輕輕仰頭,在我臉上啄了一小口,解釋:「我就想快點織完。」
像羽毛拂過,帶來細微的酥癢。
又不動聲色地勾引我。
真是好手段。
我輕哼一聲,一手撫上他的臉。
用力吻了上去。
碾著、吮吸著,將他的氣息盡數席捲來。
直把人親得氣息不穩,胡亂推搡我的胸膛才停下來。
然後把暈乎乎的雲宿打橫抱起:「該上樓休息了。」
10
時間過得很快。
再不到兩周,就是我和雲宿相遇的第十三個月。
這麼短的時間,根本沒有盡興。
我想。
要是和我分開,雲宿估計得傷心難過地哭鼻子。
再繼續陪他一段時間也是可以的。
幾年、十年、十幾年,哪怕是雲宿的一生。
對於我來說都只不過是剎那間。
雲宿沉浸在虛假的幸福里,我也有能力為他編織美好的夢。
那就繼續保持現狀好了。
畢竟他實在是乖巧又漂亮。
這天,我們照常漫步在市中心熱鬧的小吃街。
兩人一手一個冰淇淋。
「這個薄巧味很好吃哎,」身旁的雲宿停下腳步,轉臉看我:「阿淵,你嘗嘗?」
他將手裡的冰淇淋遞過來,示意我用勺子舀。
我低下頭,將他勺子裡的捲去。
評價:「嗯,的確好吃。」
「抹茶味也還行。」我挖了一勺,朝他那邊遞了遞:「小宿嘗嘗?」
他眨了眨眼,然後湊過來飛快抿了一口。
笑著回答:「很好吃!」
我正要說什麼。
這時候,身後倏地傳來一道尖銳、刺耳的喊叫。
「雲宿!」
循著聲音看過去,雲宿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認出了他們。
是雲宿名義上的父母,還有那弟弟。
「說你幾句,你還真就不回家了?整天在外面鬼混!」
「怕是早就把我們拋到了腦後,沒良心的東西!」
「因為擔心你小唯都哭了多少次了你知不知道?還不快向你弟弟道歉。」
「好啊,原來是和男人廝混在了一起,我之前懷疑得沒錯,你真是個變態——」
兩人不由分說地指著雲宿咒罵。
好聒噪。
好煩。
所以我割了他們的舌頭。
那些罵聲霎時停下。
他們的瞳孔驚懼地放大,用手捂住嘴,卻止不住源源不斷溢出的鮮血。
疼得發出無意義的嘶吼,疼得倒地打滾。
人群聚集,看著這場面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混亂中,雲宿還是呆呆的,一動不動。
我牽著他,離開了現場。
11
很長一段時間,雲宿都沉默著。
身子也在無意識發抖。
人類總是這麼脆弱,碰到點小事就嚇成這樣。
要是他沒有我可怎麼辦吶。
我把人抱進懷裡圈住。
溫柔地吻上他的額頭,低聲安撫:
「沒事了哦,小宿。」
「沒有人能傷害到你。」
他乖乖蜷縮在我懷裡,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才傳出他極小的聲音:
「他們會死嗎?」
誰知道呢。
我無所謂地回答:「或許吧。」
雲宿坐起身,眉宇間隱有幾分倦意。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他看著我,臉色似是茫然:「這期間不會使用自己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