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碗醒酒湯。
昨天的所有垃圾已經被他收拾好,一切整潔如初。
他看著我,解釋地說:
「這碗湯買過來,不吃就浪費了。」
我們的冰箱裡。一直是沒有剩菜的。
周軼很注重健康,隔夜菜容易產生亞硝酸鹽。
湯沒過夜,還沒過十二個小時。
他知道是誰買的。
7
吃過東西。
他下意識又要走進另一個房間。
我喊住他:
「周末也要這麼忙嗎?」
周軼站在原地,應我:
「沒有,不忙。」
我們一起去看了電影。
看的前任。
不好看,我們也沒有前任可以懷念。
周圍有低低的哭泣聲,我們一對情侶夾在中間。
我和他是初戀,大一到現在。
從不知所措的一句同學你好。
到戀愛時,兩個人臉都忍不住發紅的對話:
「那個,我喜歡你,你別害怕,你要是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怎麼會啊。」
接過的那束花,我還記得是什麼樣的。
一束粉色的玫瑰花,不是當年流行的滿天星。
一隻手,猶猶豫豫地落在眼前,緊張到都在發抖,我莞爾,默默牽上。
再到茫然的今天,也不過堪堪八年。
電影看著看著。
到在最後那段,意識感情到無力回天,角色豁出一切,拚命地想要證明自己愛過。
我的視線也模糊了。
臉上有一道涼涼膩膩的淚痕。
我們也會走到這樣吧,或許還要更狠更沒那麼浪漫一些?
扭頭,恰巧對上周軼的目光。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輕輕替我擦掉眼淚。
後面的劇情,我沒看了,只努力回憶,剛剛他替我擦去眼淚的神色。
出了電影院。
他說:
「別難過,我們不會這樣的。你總是想太多了。」
周軼朝我微微笑著。
是,八年了,愛都成習慣了。
從大學到社會,從那個城中村一到雨天就得四處拿水盆的房子,到現在租上了一個窗明几淨的大房子。
我們計劃著要買一個屬於我們真正的家……
我們從互相依偎在一塊瑟瑟發抖還取笑對方。
到有點不舒心就能各自在房間裡迴避不談。
即使這樣。
我也以為我們能夠一直陪著對方到老。
因為工作太忙,一直沒找到吉時結婚,只訂了婚。
有回周末邊散步邊聊天。
我問起這件事。
周軼對我說:
「如果要結婚,我們就挑最好的日子。」
我笑得很開心,輕晃著他的手臂問為什麼。
「我想讓你幸福。如果什麼選擇能最吉利,大概就能讓你最幸福。」
我曾多麼相信。
8
還沒一起走回家。
就在超市裡,碰到了路琳,她正低頭挑著菜。
我還推著推車愣在原地。
周軼開口替我喊了:
「這麼巧啊。」
我看到她渾身顫抖了下,抬頭的時候,燈光下似有盈盈淚光。
又在看清我的那刻,猛然憋回,視線掃過我身邊的人,對我換上笑容:
「這都能遇見你啊瀟瀟。」
看著那麼熟悉的一張臉,我在愣神的片刻。
有一瞬間想要換上笑臉迎上去的衝動。
應該和以前一樣,這麼拉著她,親親熱熱的。
明明她還在告訴我,這件超市新上的水果哪個最甜,還要幫我買一盒,讓我帶回家吃。
又指著海鮮區的螃蟹,說:
「那個好新鮮的,我來買你來做好不好?」
她什麼都想給我。
我什麼都想分給她。
可如果,是人呢?
「不用了。」
我有些決絕,飛快地講完這句話,拒絕了她的好意。
路琳怔在原地,不明白我這莫名的反應。
按平時來說,我不該是這樣的。
誰又知道。
我心裡都在流血了。
對她,還是說不出什麼難聽的話。
這是我能控制住的,講得最好聽的話了。
氣氛有些僵持。
周軼過來拉我的衣服示意我,不懂我為什麼要這樣。
兩個人都在看著我,不知所以,憂慮的表情一模一樣。
話卡在喉嚨,好久好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為我補上一句:
「最近不是很想做飯。」
他們鬆了一口氣。
我找藉口,一個人拉著推車走在前面。
沒一會,周軼跟了上來。
他問我:
「跟她吵架了?因為她沒給你買花?彆氣。
「我給你買。」
我想了一會,才想起來有回我跟路琳出去吃飯,看到隔壁桌被送了一大束花。
有點羨慕。
她看出來了,打趣說下次生日送我。
周軼明明白白地記得這件事,可明明那天,他不在場,我也從來沒提過。
我說不是,他不說話了。
我推著車,越走越快,拼了命地要把他拋在身後,拋在腦後。
他沒再緊趕慢趕跟上來,直接去了櫃檯等我。
一路沉默著回家。
一出電梯,發覺有兩束艷麗欲滴的花放在家門前柜子上。
還沒走近,香味就往鼻子裡竄入。
他眉毛輕彎,佇立在我身側後笑看,手裡遞過來一盒不知何時買下的草莓,期待我的反應。
「……謝謝。」
即使滿心悵然地接過,也只是換了個地方擺著。
想感動的,可是好像也不值得感動。
趁著他去洗澡,又偷看他的手機。
那條消息,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9
我把主臥的門鎖上了。
說身體不舒服,想自己一個人好好休息。
他應了聲好,過了一會發來消息,說用保溫杯接了點溫水,放在門旁了:
【外面涼,你回來了多喝點水,別感冒了。】
這句話背後的他,我琢磨不透。
從晚上到太陽出來。
我翻手機翻到手指都發麻眼睛發酸。
來回地看聊天記錄,看相冊看照片,猜測自己是不是在那次相處中哪裡做得不好了。
會不會是我,哪裡做錯了。
才會造成現在這個局面,這絕非我本意的。
我想不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們才能這麼狠心地拋開我。
10
再怎麼難過,輾轉反側。
周一到了,天亮了。還是要上班。
更是行屍走肉的一周。
周末,找藉口說跟同事一起外出,逃避和他們的交流。
實際上,是找了個咖啡店,找個公園,坐進去,一言不發地發了半天又半天的呆。
他們給我發的消息。
我片字不想回,看到就覺得更加難受。
只會字字句句反覆斟酌,那是真的真心為我著想嗎。
第二周。
到了公司就是準備開會,開完會,領導問我關於外派的打算:
「你能做得到比別人更快融入進去那個環境,我是想,要不你就到 x 市去吧,那裡的分公司現在需要人手……」
她話里話外勸我去新的分公司。
這件事上,她勸了我多回,以往我都是委婉回絕。
但現在,我連回家都害怕,怕撞破點什麼。
也沒一口拒絕:
「您給我點時間,我想想。」
領導很滿意我思想上的有所覺悟,給了我三天時間思考。
倘若要去,一周後就可以上任,交接什麼的,可以通過網絡再說。
一走出她的辦公室。
跟我有些矛盾的那位姐姐就坐在椅子上。
輕飄飄瞅我一眼,冷冷笑著和別人聊天:
「有好處了還不懂珍惜?要不是我閨女上小學需要我,我肯定就直接去了。眼高手低的算什麼樣子。」
我和這位女同事關係不好。
剛來這個公司上班那一陣。
是周軼車接車送我上下班的。
那時忙完工作後大家閒聊,同事來問我:
「你們兩個人結婚了沒?」
我說沒有:
「還沒想這麼多,現在挺好的。」
所有人都輕輕地哦了一聲。
唯有她,在聊天結束後回家,出公司大門的那刻,路過我,說我真的不知好歹。
我險些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沒想到她回頭,朝我翻了個白眼。
有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跟我八卦:
那位女同事很早就結婚了,是相親認識的。但老公很忙對她也不上心,連生孩子的時候都沒去,還是生完了一段時間才回家的。
「哎呀,你想這麼多幹嘛,她就是太羨慕你了啦。」
此後那位女同事與我總是不對付。
我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也可能,那時生活總體幸福的人是不會在意這些不開心的小插曲的。
但現在。
我一點兒也不幸福。
午休,公司沒剩下幾個人。
她又跟別人聊著我,毫不避諱,就在耳旁。
說我有男朋友也不想好好發展下去,小心哪天我出差男朋友跟別人跑了也說不定。
我用力拍案而起。
她們愣在原地,那位女同事抖了抖。
我說:
「如果別人過得不好你就這麼得意嗎?」
「就算我過得不好,也不代表你就會幸福啊。」
可能是真的別人一句無心之言,成了發泄口吧。
從發現的那天到現在。
除了和 AI 軟體聊天,我什麼也沒和別人說起過。
現在卻沒控制住。
面對眼前滿臉錯愕的三四個人。
我一點也不在乎她們之後會怎麼說我。
看就看吧,當成笑話想笑就笑吧。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搞成一團糟。
我只是也需要有人來承擔我的情緒。
是誰都不重要了。
但是,我真的這麼無能嗎?向無關的人發泄憤怒,卻為心裡的那些疙瘩欲蓋彌彰。
我真的是這樣一個人嗎。
11
下班後。
一個人回了家。
周軼不在,他前幾天說,今天要出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