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這麼想的?」
我問女兒。
女兒胡亂地點頭:「反正我覺得大姑說得挺有道理的。」
見我沒有反駁,她小聲開口:「我婆婆腰不好,肯定沒辦法幫我帶孩子。月子中心又那麼貴,我那口子也拿不出來。媽你也不是第一次給我帶孩子了,反正你也不用上班,不如就幫幫我。等我出了月子,我請你吃飯不成嗎?」
「是啊。」
丈夫也跟著幫腔:「咱們老的,不就應該為小的付出嗎?之前那一胎你不是帶得挺好的嗎?無非是多雙筷子,多洗幾件衣服的事,當媽的總不能和孩子計較這些吧。」
這是多雙筷子的事嗎?
我看著垃圾桶,隔著袋子,看到那盆腐爛的多肉。
它在掙扎,在嘶吼,在哭嚎,在,在求救。
可救它哪有那麼容易。
就像帶孩子,也根本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女兒第一胎也是我帶著的。
孩子整夜整夜地哭,只有我不停地爬起來,走來走去地抱著哄。
女兒因為激素的原因脾氣很大,飯菜不合胃口就打砸摔罵,我要趴下來仔仔細細地清理。
說起來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可一件件累加起來,就變成了故事裡天宮狗子舔不完的麵粉。
像山那麼高,像海那麼深,拖著人一點點地走向死路。
只要我哪裡做得有一點怠慢,迎接我的就是所有人的指責。
孩子好,是他們老周家的基因好。
孩子不好,就是我沒有帶到位。
那段日子,我都不記得自己怎麼熬過來的。
只記得天永遠是昏暗的,孩子的哭聲從來沒有停止過,像是生活在地獄,看不到盡頭。
本來說好只是帶出月子,結果是一月接著一月。
等到好不容易把孩子帶到上小學了,她們招呼都不打,直接把孩子帶走了。
我等在幼兒園門口,手裡還拿著給孩子準備的冰糖葫蘆,像個笑話一樣聽著電話那頭的絮絮叨叨。
她們說孩子要和奶奶親,說我沒有文化,帶出來的孩子惹人笑話。
她們讓我體諒,讓我包容,說都是一家人,根本沒必要這麼計較。
大家各退一步,等到過年的時候,面子上也能過得去。
我畏畏縮縮地答應,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然後再也沒有見過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過年時候見一面,我興高采烈地早早買了糖葫蘆過去。
可是那孩子的眼裡全是疏離,沒有半分的親熱,只略微嫌棄地開口:「奶奶說了,這種都是垃圾食品,有害健康的。」
所有人都在附和這句話,讓我學著孩子奶奶,不要那麼上不得台面。
那頓飯所有人都吃得其樂融融。
可直到今天,直到現在,那黏膩的糖漿還在我指縫間流動。
那樣的痛苦,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誰答應的你找誰。」
深吸一口氣,我看向女兒,第一次拒絕:「你爸答應的,讓你爸去做。」
「我爸哪會帶孩子!」
女兒立刻抗議:「你和姑姑不對付,總不能遷怒到我身上。我爸就沒帶過孩子,孩子交給他我也不放心啊。再說了,我爸還得上班呢。」
「那就讓你婆婆帶。」
「我不是說了嘛!我婆婆腰不好。」
女兒有些不耐煩了:「媽,你最近真的很神經你知道嗎?我不知道原本皆大歡喜的事,你為什麼忽然推三阻四!如果是因為我沒給錢,那你直接說,回來我把錢給你不就行了?」
「不能要錢!」
丈夫立刻拒絕:「咱們是一家人,說錢就生分了!什麼是家,家是你的避風港!只有相互扶持,相互包容,這個家才能更好。」
女兒感動得不行:「爸,還是你對我好。」
丈夫笑得眼睛彎彎:「你是老爸的心肝兒,爸不對你好對誰好。」
「那是,你可是咱們老周家的獨苗呢。」
大姑姐也在一邊幫腔:「得虧我們老周家的血脈好,不然被那誰的給帶壞了,可就完了。」
那誰是誰,在場的人都知道。
我的視線落在垃圾桶上。
透過那一層塑料,那腐爛到極點的多肉,嚎叫聲尖銳又刺耳。
這一次,它喊的不是救救它,
而是,殺了它。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我站起身,拿過垃圾桶走進衛生間。
片刻後,我拿著兌了水的不明液體垃圾桶,走到大姑姐身邊,手腕翻折。
騷臭味伴隨著尖叫響徹整個屋子。
大姑姐氣得渾身發抖:「你是不是瘋了!」
丈夫和女兒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想上前,又怕液體濺到他們身上,只能在原地說著什麼。
他們說的什麼,我不在乎,也懶得理會。
我近距離欣賞著大姑姐的崩潰,像是看到了曾經那個卑微無助的自己,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沒有水,用尿給你洗洗腦子。」
「你瘋了!你瘋了!」
大姑姐嘴唇顫抖,想說話,又沒忍住乾嘔。
可這一乾嘔,就不可避免地嗆了一點進口。
她一邊吐,一邊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跑去。
我沒有攔著她,從茶几下面拿出菜刀往女兒和丈夫身邊靠近。
他們驚恐後退:「你冷靜!」
「我很冷靜。」
我深吸一口氣,溫和地回應:「從未有過的冷靜。」
9
「你光記得你婆婆腰疼,怎麼就不記得我的身體也不好呢?」
我真心不解地問她:「為什麼你總是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我呢?就因為我是媽媽嗎?」
「我沒有。」
女兒的聲音弱了下去,帶著哭腔:「媽你到底怎麼了?你別這樣,我害怕。」
「為什麼怕,是因為怕媽媽沒辦法給你帶孩子了嗎?」

「不,不是。」
女兒抽泣著:「爸,你說句話啊。」
丈夫清了清嗓子。
我懶得聽他說話,抬手晃了晃垃圾桶:「你別說,我聽你們說的夠多了,該輪到你們聽我說了。」
我看向女兒,再次重複了一遍那個問題:「為什麼要這麼傷害媽媽呢?你不是最愛媽媽了嗎?」
不是說最愛媽媽,要好好上學,要讓媽媽成為最幸福的媽媽嗎?
為什麼,傷害我最深的是你呢?
女兒回答不上來。
我看向丈夫。
這個男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見過他在單位卑躬屈膝的模樣,也見過他在家裡對著我頤指氣使的模樣。
他是女兒眼中的好爸爸,大姑姐眼中的好弟弟,也是鄰居中的老好人。
可偏偏在我眼裡,他模樣扭曲得如同怪物。
「你總說家是避風港,可為什麼我只感受到風浪?為什麼我的風浪都是你們帶來的?」
「你說家是互相包容的,可為什麼只有我,只有我在不停地包容你們?」
「你說家裡沒必要拔尖要強,總要有人退讓,可為什麼退讓的總是我?」
「你們把我當什麼了?」
我是真的不明白,也是真的不解。
我在這個家裡的幾十年,究竟是什麼?
我舉起手,給她們看猩紅的沒了半個指甲的指尖。
因為下午的忙碌和剛才的動作,那裡又開始冒出血點。
血點染紅了我身上的白衣。
可沒有一個人注意,也沒有人看見。
明明它是那麼明顯,可就是沒有人發現。
每個人都在對我發泄不滿,訴說著我的不盡如人意。
可為什麼,就是沒有看到我呢?
「不是我病了,是你們病了。」
我喃喃出聲:「你們一定是病了,所以才會看不見我。」
我拿著刀慢慢靠近:「我要給你們治治病,治好了病,你們就能看見我了。」
「不要!媽,不要啊!」
女兒扶著肚子向門口退去,丈夫扯著她,把她往前推:「秀麗,你冷靜點!殺人犯法!」
「我不殺人,我只是給你們治治病。」
我說的認真。
丈夫終於受不了了,他猛地將女兒往我的方向一推,轉身就往門外跑。
女兒尖叫著跌向我的方向。
我本能地丟了刀,牢牢地抱住她。
「媽,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啊。」
到了這個時候,她的眼裡第一次全是我:「救救我,媽!媽!」
我愣愣地看著她,腦袋裡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擔憂,而是,欣喜。
欣喜,我在女兒的眼睛裡,再次看到了自己。
狼狽,醜陋,年邁,滄桑……和茫然無措。
幾秒後,我反背著她,往電梯口跑去。
電梯不知道為什麼停在一樓不動。
我聽著女兒的哀嚎,心頭像是被螞蟻啃噬。
我本該欣喜的,欣喜她終於知道我的重要性。
我若是她口中的大女主,此刻就應該將她丟在這裡,任她自生自滅,大不了賠她一條命。
我本該做很多事。
可聽著耳邊的一聲聲「媽」,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是啊,我是媽媽啊。
媽媽,怎麼捨得傷害自己的女兒。
「撐住,媽媽帶你去醫院。」
我的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見,可女兒卻奇蹟般地安靜下來。
我背著她,像是背著小時候趕著上學的她,奔向應急通道。
瘦小的身軀,像是有著無盡的力量。
淚水混著汗水往地上砸。
我慶幸自己僵硬的四肢,能讓我感覺不到累,能讓我再救一次我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