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取過紗布,一邊給我包著手指,一邊溫聲細語地安慰:「現在是我的推測,具體的還要做檢查才能確定……你家人沒陪你來嗎?」
我搖著腦袋,乾澀地開口:「她,她們忙。」
「你這種情況,下次最好帶家屬一起來。」
醫生包完最後一個指頭,抬頭看我:「有醫保嗎?」
我下意識點頭,又猛地頓住:「檢查,檢查得多少錢啊。」
「醫保報銷完三五百吧。」
她說完,頓了一下,看向我:「錢夠嗎?」
我沒回答:「如果真得了這個病,治療得多少錢啊?」
「情況簡單的話,可以不用藥。如果複雜的話,每個月的醫藥費差不多一千五上下。」
一千五。
夠給女兒買身好一點的衣服了。
我抿著嘴:「我沒病。」
醫生沉默:「阿姨,這個病越早發現越好控制。」
我腦子裡閃過剛才那個女孩的手臂,然後猛地起身,往門外走去。
「我沒病,我沒病,我沒病。」
我又沒有傷害自己,我只是有點懶,我怎麼會生病呢!
我一定沒病。
醫生喊了兩聲,沒有追出來。
我卻慌得不行,直直地往外走,直到和一個身影撞上,才猛地冷靜下來。
「神經……」女人的話沒說完:「大姐,是你啊,醫生怎麼說?」
「我沒病。」
我大喊出聲。
我真的沒病,真的。
女孩的表情沒變化,她的視線落在我指尖,忽然開口問我:「疼嗎?」

女人扯了她一把:「疼不疼的,你管那麼多幹嘛。」
叫號鈴響起,女人推著女孩走了進去。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抬起自己的手。
其實是不疼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卻一滴接著一滴地往外涌。
「疼的,好疼啊。」
我想說,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疼的不是手,而是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滴血液。
可我沒有辦法去阻止這種疼。
手忽然有一次被人拉起。
是剛才那個女孩。
她從問診室里跑出來,用力地握著我的手。
指尖被擠壓出血。
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忽然開口:「疼,就要反抗。」
「死孩子,你幹什麼呢!」
女人追出來,給了女孩兩巴掌,胡亂地和我道歉後,拖著女孩回到問診室。
女孩身體被控制,仍然張大嘴沖我喊:「疼就反抗啊!疼就要說出來啊!疼……」
後面的話,被隔絕在厚厚的大門裡。
我只能渾渾噩噩地回家。
6
下午四點,家裡的一切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客廳里到處亂丟著衣服鞋子,餐桌上堆滿往下滴水的外賣,茶几上那盆插滿煙頭、面目全非的多肉。
一股無力感從心口傳向四肢。
我又想睡覺了。
可是不行。
閨女馬上就生了,我要多省點錢。
我就是懶的,就是不想做家務,只要動起來就好了。
動起來,動起來就好了。
對,碗還沒刷。
黏膩的液體漫過手背,想吐。
不能吐,繼續動,要動起來。
不能停,不可以,懶病我自己就能治。
最後一包垃圾丟下樓,我終於有時間再看一眼那盆多肉。
殘餘的光線被看不見的大手從陽台扯走,當夜幕徹底降臨前,我顫抖著拿起多肉,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最後一點垃圾,也清理完了。
所以我的懶病,是不是就好了?
7
「啪。」
客廳的燈光被打開,丈夫的聲音伴隨著腳步飄了進來。
「我是管不了了,天天在家裡飯也不做,屋子也不打掃,話說不了兩句就躺床上裝死。」
「就是慣的!哥我和你說,這女人就不能慣。之前媽還在的時候,每天四五點讓她起來做飯洗衣服,她挺著個大肚子二話不說就得爬起來。」
「現在日子好過了,媽也沒了,她就能支棱起來了。喝了幾斤貓尿啊,敢在我們老周家擺譜。」
女人尖利的聲音像是貓爪子一樣,瘋狂地刨著我的耳道。
我壓下想要尖叫的衝動,眯了一會兒眼睛,才適應這個亮度。
女人是我的大姑姐。
在婆婆走後,她仗著身份,在我們家住了好幾年,又逼迫丈夫拿了所有的家底給她當嫁妝。
我不同意,她打上門好幾次,哭罵丈夫欺負她媽沒了。
丈夫表面拒絕,背後卻趁著我生病,將存摺送給了大姑姐。
等我發現的時候,他早就申請外調,躲去了外地。
那段時間可真難過啊。
孩子馬上就要上學,可家裡連個空餘的毛毛錢都沒有。
我只能咬著牙,白天在菜市場給人搬貨,晚上就撿點別人不要的菜葉子回來煮飯。
我找不到丈夫,又不敢去他單位鬧,日子過不下去,就偷偷去找大姑姐。
不求全部還給我,起碼給個十分之一,讓我們娘倆能活下去就行。
可大姑姐沒有。
她站在樓上,端了一盆尿將我從頭澆到尾。
她說我挑撥她和丈夫的關係,要錢沒有,要尿管夠。
當時,一個筒子樓都在看我的笑話。
我想哭,想躲,可我不能。
孩子要上學,學費不能再拖了。
所以我只能跪在樓下,哭喊著求大姑姐還我的錢。
喊了一天。
圍觀的人從看熱鬧,到幫我說話。
最後還是大姑姐的婆婆趕來,丟給我兩張大團結,讓我滾蛋。
那張存摺上有兩千多,可我只拿回來二十。
我該有骨氣爬起來罵她們祖宗十八代的。
可我不敢,我也不能。
我只能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低聲說謝謝。
我記得回家之後,女兒抱著我嚎啕大哭,說最恨姑姑和爸爸了。
後來丈夫回家給她帶了洋娃娃,她的姑姑上門給她送了稀罕的連環畫,她就摟著爸爸和姑姑開心地又蹦又跳。
也許,那個時候,我就病了?
8
我想不明白,看著燈繼續想。
女人的聲音靠近,燈光猛地變暗,多出來一張蒼老的面孔。
大姑姐眼皮翻了翻,冷嗤一聲:「還沒死呢?」
我沒說話,視線落到她的身後。
女兒和丈夫站在門口,一臉熟悉的不耐煩。
「你怎麼來了?」
我的嘴唇動了動,幾乎說不出話。
「你要是不作死把我們老周家搞得一團糟,我還不願意來呢。」
大姑姐說著,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她沒有換鞋,腳上的泥濘將剛收拾乾淨的墊子踩得黑黢黢的。
丈夫和女兒走到另一邊坐下。
「張秀麗,我說你也是奔五的人了,外孫馬上都有了,你又在家折騰什麼呢?」
我沒理她,坐直身子,看向丈夫:「是你喊她來的?你明知道……」
丈夫回來那年,我就將尿盆的事告訴了他。
他當時捧著腦袋,氣惱得不行,直說自己看錯了人,要和大姑姐斷了來往。
明面上,確實是如此。
所以這麼多年,我就捂著眼睛和耳朵,假裝不去看就不知道。
可現在,這算什麼呢?
我感覺那年的尿盆又出現在我頭上了。
「媽,是我喊姑姑來的。」
女兒皺著眉頭,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打斷了我的話:「當年的事,也不全是姑姑的錯。當年……大家都各有難處。姑姑不計較你害她新婚就丟了面子,你也別老想著當初的事了,過去的就過去吧。」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只覺得腦袋被人用棒槌狠狠地敲擊了好幾下,嗡嗡作響,沒法思考。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女兒別開眼,不敢和我對視:「今天我讓姑姑來,是想問問你最近到底咋了。」
胸口好像被堵住,女兒的話好像在耳邊,但是又好像離了好遠好遠。
她們嘴巴一張一合,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怎麼聽不見了。
「還想裝傻?」大姑姐抬腳踹了一下茶几,發出刺耳的噪音。
「屋子不收拾就算了,我弟這麼大年紀了,回家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你是怎麼做人媳婦的?」
「就算你和我弟鬧矛盾了,不願意照顧他,也行。可淼淼呢,她是你親閨女吧。你明知道她和婆家說了要回娘家坐月子,可你不僅不上門感謝,還不接她婆家的電話,這不是故意讓孩子難做嗎?」
一套套的大道理從大姑姐口中吐出。
一句句指責的話像是打過草稿,一點不卡殼地砸到我身上。
我看著丈夫和女兒連連點頭的模樣,疲憊感又一點點漫上來,四肢重新變得沉重無比,像是有人拽著往下拉。
大姑姐說完了最近發生的事,又話頭一轉說到了從前。
白活了。
白養你的。
吃啥沒夠幹啥不行。
還不如養條狗。
……
她聲音越來越模糊,又越來越清晰,一會兒在耳膜里炸開,一會兒又消失得徹底。
在她口中,我過去的幾十年沒有一處是對的,過去的幾十年都是白活了。
多好笑啊,短短几句話,直接就推翻了我過去的幾十年。
可更搞笑的是,我連反駁都做不到。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打斷了大姑姐的話,直接了當地開口:「你們想讓我怎麼做?」
大姑姐說到興頭被打斷,臉色難看了一瞬,但很快,她就繼續開口:「我弟這事先不說,首先你要去淼淼婆家那邊道個歉,然後給人家塞點錢賠禮。你要知道,現在婆家都不願意讓媳婦回娘家的,這事說出去都算是丟人。人家那邊願意鬆口,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這麼敷衍,一點家教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