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那副「生無可戀」和「尷尷尬尬」的表情，太過人性化，一夜之間爆紅網絡，甚至引來了電影邀約。
拍戲那天，我帶著奧斯卡和毛豆去探班。
毛豆是船長的頭號小迷弟。
待看到船長穿著精神的迷彩衣，又被眾人圍著，毛豆更是興奮地將尾巴甩成螺旋槳。
「一會兒你就叼著這個，朝著那邊跑。」
導演姚守剛對著船長比划著，說完，又不確定地看向徐瑩瑩，「我這麼說它能聽明白嗎？」
徐瑩瑩溫柔地順了順船長的背毛，「能的，船長很聰明，在部隊還立過三等功呢。」
「這麼厲害啊。」姚守剛也蹲下身子，用力揉了揉船長的腦袋，「一會兒可千萬千萬別往人群里跑啊。」
這話聽著有點怪，我也沒深想。
很快到了開拍的時候。
姚守剛坐在監視器前，「全場安靜，爭取一次過。」
一切準備就緒。
哪知一向沉穩的船長突然表現出抗拒。
9
「船長，聽話，叼著這個跑一圈我們就回家。」
徐瑩瑩把做舊的道具炸藥包往它嘴裡塞，可船長抗拒地扭過頭。
它緊繃著臉，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
徐瑩瑩再次開口，「這是假的，都是道具，裡面都是棉花，不用怕。」
這次連小丸子也抱著船長，用臉蹭它：「船長怎麼不乖啦，上電視會有好多人喜歡，小丸子會很開心。」
徐瑩瑩還在耐心地哄著，「很快咱們就回家，以後都不拍了，好不好？」
這時，一道低沉又清晰的聲音傳入我的大腦。
【這是命令嗎？】
我下意識開口翻譯，「船長問，這是命令嗎？」
小丸子笑著高高舉起手，聲音清脆。
「對呀，是小丸子給船長的命令，船長一定要完成哦！」
當徐瑩瑩再次舉起道具炸藥包時。
船長沒有再拒絕。
它近乎貪婪地蹭了蹭小丸子柔軟的小手，轉身毅然決然走進片場。
那氣勢頗有點「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感覺。
我按下心頭的古怪。
也許動物的感情就是比人要敏感純粹。
它們分不清什麼是拍戲，還真以為要離別。
姚守剛再次清場，「全場安靜。」
10
威風凜凜的船長叼著炸藥包，邁著堅定的步伐踏入片場，短短几步竟然走出一種使命感。
「Action！」
一聲令下，船長如同一道離弦的箭。
矯健的身影沒有半分猶豫，朝著場外的空地跑去。
它不是演技好。
而是真的以為自己叼著一枚即將被引爆的炸彈，在為所有人爭取撤離時間。
看著那道義無反顧、漸漸遠去的身影，我心中也湧起一陣感動。
或許在過去的歲月里，真的曾有無數像船長這樣無言的戰士，如此赤誠地執行過它們最後的任務。
如果告訴它裡面是真的炸藥，它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吧？
這是軍犬對人類至高無上的信任，是它們刻在骨子裡的忠誠。
緊接著，一道嚴肅又驕傲的聲音響在我的心頭。
【炸藥很危險，得再跑快點。】
【這是最後的任務了，讓我來做是對的，只有我能最快地帶走它。】
【有點遺憾，不能陪著小主人長大。】
【但沒關係，我是戰士，保護大家是我的義務。】
【快點，我要跑得再快點！】
我突然覺察出了不對。
作為立過功的軍犬，船長的嗅覺異常靈敏，又見多識廣。
如果炸藥包裡面只有布料，它絕對不會是這種反應！
想起剛才姚守剛的刻意叮囑，種種古怪讓我有了一個毛骨悚然的猜想。
那裡面，恐怕真的有炸藥！
我頓時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衝進了片場。
「船長！快停下來！快回來！」
監視器前的姚守剛臉色一變，立刻拿起對講機，「保安！清場！別讓無關人員干擾拍攝！」
面對我突然的失控，徐瑩瑩懵了，「小陳，你怎麼了？」
我看著四面八方圍過來的保安，急切地衝著徐瑩瑩喊道。
「徐姐，他們用的是真炸藥，他們要炸死船長！你快攔住它！快讓它回來！」
「啊？」徐瑩瑩不太相信劇組會這麼瘋狂，可她不敢去賭。
萬一我說的是真的呢？
她也急忙衝著那邊喊：「船長，快回來！」
我被兩個衝上來的保安架住了胳膊，拚命掙扎：「放開我！」
【壞人！鬆開媽媽醬！】
毛豆急得撲上來，一口咬在其中一個保安的腿上，死死不鬆口，【毛豆咬洗你！咬洗你！】
一直觀望的奧斯卡一躍而起，精準地落在另一個保安肩上。
它鋒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朝著那人手背撓了下去。
趁著他們吃痛的瞬間，我掙脫出來，用盡全力朝著船長那道決絕的背影狂奔。
「船長快回來，這是拍戲，都是假的！」
「快按！不能浪費這一幕！」姚守剛拚命朝著身邊人大喊，眼中滿是對藝術的瘋狂和執拗。
「攝像機跟拍住！不能浪費鏡頭！」
我拼盡全力爬上土坡，從上面看準時機，猛地朝著船長的方向撲過去，我們一起狼狽地滾作一團。
我顧不上臉上被劃傷的刺痛，顫抖著去掰它的嘴，柔聲哄著，「乖，鬆開，快吐出來。」
我後怕不已。
如果我沒有寵物讀心的能力，船長到死都會以為，自己光榮地完成了最後一次任務。
若是它犧牲在戰場上，那是它的使命與榮光。
可現在算什麼？！
為了滿足變態導演的一己私慾嗎？
為了他所謂的「藝術的真實」？
一個戰功赫赫立過功的退役軍犬，怎麼可以死在和平年代的陰謀里！
見我拚命掰它的嘴，船長非但不肯鬆口，反而焦急地用頭頂開我的手，喉嚨里發出警告般的嗚咽。
【危險！你過來幹什麼？快離開！它會爆炸！】
見它死活不肯鬆口，我乾脆張開雙臂，死死抱住它的腦袋。
我抬頭死死瞪著姚守剛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來啊，有本事你現在就引爆！連我一起炸死！你敢嗎？」
吼完，我立刻轉向已經呆愣許久的徐瑩瑩：「徐姐，快報警！有人蓄意謀害退役軍犬！」
11
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沒有錯。
為了防止主人察覺，姚守剛將炸藥換成了遙控觸髮式。
警方來的時候，他竟還振振有詞。
「我就是特意選的退役軍犬，別的狗哪有這種效忠至死的神態和執行力？」
「它不是都退役了嗎？都八歲了，就算它能活到十歲，我買它兩年的壽命，錢給到位了，主人能有什麼不同意的？」
「圈子裡不都這樣嗎？給貓狗下藥拍戲的，把馬推下懸崖的，多了去了。」
「其實我心裡也不好受，可為了極致的藝術真實，為了那種撼人心魄的悲壯，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它是英雄，但能死在鏡頭前，成就一部傑作，也值了！」
徐瑩瑩直到此刻才徹底明白，自己剛才險些失去什麼。
巨大的後怕與憤怒讓她渾身發抖。
她當即斬斷了船長所有的商業合作，毅然將姚守剛告上法庭，並將事件的始末詳細發布在社交媒體上。
輿論瞬間被點燃，憤怒的網友直接沖了姚守剛的社媒帳號。
【真不敢想像主人事後得哭成什麼樣！我看過爆紅的那條視頻，船長真的特別乖！幸好被救下來了！】
【船長還立過三等功呢，英雄沒死在戰場，差點死在自己人手裡。】
【聽說船長最初不肯配合，是小主人說了「這是命令」它才去的……】
【我非常欣賞這部電影，希望再拍一部宣傳導演以死報國的《導王》，並由姚守剛親自飾演一名寧死不屈的導演，最後自己抱著炸藥包和侵略者同歸於盡，當然了，為了逼真效果，也希望姚導為了藝術做出一些犧牲。】
【不知道還有多少小動物沒有船長這樣的好運氣，被劇組殺死。】
電影《犬王》遭到觀眾自發且強烈的抵制。
姚守剛身敗名裂，成了行業唾棄的對象。
人們開始深扒以前的那些影視作品，越來越多在拍攝過程中被虐待、被殺害的動物演員案例進入公眾視野。
巨大的輿論壓力終於推動了改變。
不久後，相關部門正式出台規定，明確要求影視製作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虐待或殺害動物演員。
所有涉及動物演員的影片，必須在片尾最醒目處，以文字形式鄭重承諾：
「本片拍攝過程中，沒有任何動物受到傷害。」
12
經此一事，我和船長家的關係越發親密。
每次提起這事，徐瑩瑩都拉著我的手，念個不停。
她現在只在社交帳號上發發船長的日常，再也不敢接下任何影視邀約了。
當我拎著罐頭走到小院時，遠遠聽見船長和奧斯卡的對話。
【小橘不如交給陳晨養。】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放慢了腳步。
就聽奧斯卡冷哼了一聲，煙嗓帶著絲絲吃味。
【她都有狗了，還想要小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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