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餓，你們吃。」外公說。
我知道外公不是不餓，他是不習慣，也捨不得。
吃完飯，媽媽拿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爸，這是一萬塊錢，您拿著用。給囡囡買點好吃的，買點新衣服。」
外公看著那些錢，沒有伸手。
「不用，我自己能養活囡囡。」他說。
「爸……」媽媽哭了，「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你們。我當年不該把囡囡扔給您……我現在離婚了，我想把囡囡接走，好好照顧她……」
「囡囡在這裡挺好的。」外公打斷她，「她習慣了。」
「可是爸，您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
「我還能幹活。」外公說，「囡囡跟著我，我放心。」
媽媽還想說什麼，外公站起來：「我們該回去了，囡囡下午還要寫作業。」
回去的路上，外公一直沒說話。
我牽著他的手，也不說話。
我知道外公心裡難受，但他不想讓我看出來。
到家了，那一萬塊錢被外公放在桌上。
他盯著看了很久，最後小心翼翼地把錢收起來，放進鐵罐子裡。
「囡囡，這是你媽媽給你的，外公給你存著。」他說，「等你長大了再用。」
「外公，我們可以用這些錢，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我說。
「不行。」外公搖頭，「這是你的錢，外公不能動。外公還能幹活，還能養活你。」
那天晚上，外公坐在門口，抽了很久的煙。
我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囡囡，你想跟你媽媽走嗎？」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不想，我要跟外公在一起。」
外公的眼淚流了下來。
「傻孩子……」他說，「跟你媽媽走，你能過上好日子。」
「我不要什麼好日子。」我說，「我只要外公。」
外公把我抱在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囡囡，外公捨不得你……」他說，「但是外公也不想耽誤你……」
「外公，你不是耽誤我，你是在養我。」我說，「等我長大了，我養你。」
「傻孩子，外公不要你養。」他說，「外公就想看著你過得好，比外公好，比所有人都好。」
9
十一歲那年，村裡的小學只開到三年級，要繼續讀書就得去鎮上。
鎮上的學校離村裡有十幾公里，每天來回不現實。
外公就在鎮上租了一間房——是別人家堆雜物的小屋，一個月五十塊。
房間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床。
「囡囡睡床上，外公睡地上就行。」外公說。
「外公，我們一起睡床上吧。」我說。
外公搖頭：「囡囡要長個子，得睡好。外公睡地上習慣了。」
我知道拗不過他。
為了省錢，外公不能出海了。
他在鎮上找了份工作——在菜市場幫人卸貨，凌晨三點就要起床，一直干到中午，一天十塊錢。
下午他還要去碼頭搬魚，搬到天黑，又能賺十塊。
晚上回來，他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還要給我做飯。
我看著很心疼：「外公，我自己做就行，你休息。」
「不行，囡囡還在長身體，得吃好的。」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廚房。
所謂「吃好的」，也不過是白粥配蘿蔔乾，偶爾有一小塊豆腐。
但外公總是把豆腐夾給我，自己只喝粥。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外公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一隻手按著腰，輕輕呻吟。
我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流。
我知道外公的腰疼得厲害，但他白天從來不說。
第二天早上，他還是照常三點起床，去菜市場幹活。
我拉住他：「外公，你別去了，你的腰……」
「沒事，就是睡覺睡得不舒服。」他笑著說，「外公去掙錢，囡囡好好讀書。」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心裡難受得要命。
10
那段時間，我學習特別用功。
因為我知道，我的每一分成績，都是外公用汗水換來的。
我不能辜負他。
我的成績很好，老師很喜歡我，說我是個好苗子。
四年級期末考試，我考了全年級第一名。
拿到成績單那天，我飛奔回家，想第一時間告訴外公。
推開門，我看到外公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外公！」我扔下書包跑過去。
「囡囡回來了……」他勉強睜開眼，「考得怎麼樣？」
「外公，我考了第一名！」我舉起成績單。
外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掙扎著坐起來，接過成績單。
他不識字，但他看著那些數字，臉上露出了笑容。
「囡囡真棒……」他說，「真棒……」
然後他就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捂著嘴，身體弓成了蝦米。
我拍著他的背，急得不行：「外公，你怎麼了？」
外公把手移開，我看到他的手心裡全是血。
我嚇壞了：「外公，你吐血了！」
「沒事……」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是咳得太厲害了，沒事的。」
「外公，我們去醫院！」我哭著說。
「不去，看病太貴。」他擺擺手，「外公休息一下就好。」
「外公……」
「囡囡，聽話。」他說，「咱們不能花那個冤枉錢。那錢要省著，給囡囡交學費。」
我看著外公，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外公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但我沒有辦法。
我還小，我賺不了錢，我救不了外公。
我能做的，只有好好讀書，考出好成績，讓外公高興。
11
我十二歲那年，班主任找外公談話。
她說我成績很好，建議送我去縣城的重點中學。
那天晚上，外公一個人坐在門口，抽了很久的煙。
我坐在屋裡寫作業，其實一個字都沒寫進去，心裡亂得很。
我知道縣城的學校好，但開銷也大。
而且那麼遠，我肯定要住校。
那外公一個人在鎮上，身體又不好，誰來照顧他？
過了很久，外公叫我：「囡囡，過來。」
我走出去，坐在他身邊。
「老師今天跟外公說，讓你去縣城讀書。」他說，「你想去嗎？」
我搖頭：「我不去，我想跟外公在一起。」
外公沉默了很久，突然嘆了口氣。
「囡囡，你得去。」他說，「縣裡的學校好，你能學到更多。」
「可是外公你一個人……」
「外公能照顧好自己。」他打斷我，「你只管好好讀書就行。」
「外公……」
「囡囡。」外公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外公這輩子沒出息，就是個打魚的。外公不想你也像外公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地方。」
「外公希望囡囡能考上大學，走出去，去大城市，過好日子。」他說，「這是外公唯一的願望。」
我哭了：「外公，我不想離開你。」
「傻孩子。」外公伸手給我擦眼淚，「總有一天，你要飛出去的。外公老了，陪不了你一輩子。」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縣城。
因為那是外公的願望。
12
開學那天，外公帶我去縣城報名。
學費、住宿費、生活費，一個學期要一千多塊。
外公把媽媽留下的那一萬塊錢拿了出來，交了學費，又給我留了兩百塊做生活費。
我接過那兩百塊錢，手都在發抖。
我知道交完這學期的學費，那一萬塊錢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下學期的學費，外公還不知道要怎麼湊。
「外公還要回鎮上幹活，能賺錢的。」他笑著說，「你別擔心外公。」
我知道外公在撐著。
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根本幹不了重活。
但為了我，他還是要咬著牙繼續干。
送我進宿舍後，外公要走了。
我送他到校門口。
九月的太陽很曬，外公的臉曬得通紅，汗水濕透了他的後背。
他的衣服已經很舊了，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
他的背駝得很厲害，走路都有些蹣跚。
我突然意識到，外公真的老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能扛著扁擔走山路、能一個人出海打魚的外公了。
他變成了一個需要人照顧的老人。
可我卻要離開他，去縣城讀書。
「外公……」我叫住他，「要不我還是別讀了，我回去陪你。」
外公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囡囡，你要是敢不讀書，外公就不要你了。」
我愣住了。
這是外公第一次說這麼重的話。
「外公供你讀書，不是讓你來陪外公的。」他說，「外公就指望你能有出息，能走出去。你要是不讀了，外公這些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我哭了：「外公，我只是怕你一個人……」
「外公沒事。」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外公身體好著呢，你別擔心。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就是對外公最好的報答。」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過頭，沖我擺手：「囡囡，回去吧，外公走了！」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外公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再也看不清他了。
13
在縣城讀書的日子，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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