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外婆坐起身指天發誓。
小姨已經拿出手機了。
姨夫衝過來想搶,被爸爸攔下。
我站在牆角,手裡握著還在錄音的手機。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色的光透過窗簾一閃一閃。
11
鄉下的路不好走,警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外婆說的那個鄉鎮。
表舅公家在村子最裡頭,土坯房矮矮的,院裡堆著柴火。
一個老太太從屋裡走出來,愣在原地。
領頭的警察亮出證件:「問你個事,十幾年前,張春嬌是不是托你照顧過一個男嬰?」
老太眼神閃爍,瞥了眼外婆,又低下頭:「是、是有這麼回事。」
「人呢?現在在哪裡?」媽媽衝過去抓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被抓得疼,倒吸了口氣:「早、早就沒了。」
「你說什麼?」媽媽臉色瞬間沒了血色,「你再說一遍!」
「那孩子身子弱,來的時候就總生病。」老太避開媽媽的目光,慢慢說,「養了不到半年,就得了急病,夜裡沒挺過來。我們連夜找了塊地,埋在村後山坡上了。」
「我兒……沒了。」爸爸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旁邊的樹幹。
「你騙人,你肯定是騙我的!」媽媽瘋了一樣往村後跑,「我要去看看,我要找到他。」
警察連忙跟上去,爸爸也緩過神,快步追了過去。
外婆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我的乖外孫啊……是我害了你啊……」
姨夫站在一旁,臉色複雜,有慶幸,也有愧疚。
小姨看著他,眼神里滿是冰冷:「現在你滿意了?為了你的兒子,毀了我姐的一生。」
村後的山坡很陡。
媽媽跪在一塊小小的土坡前,雙手刨著泥土,指甲縫裡都滲了血。
「我的兒子……媽媽來了……你出來啊……」
12
回程的路上,車廂里只剩壓抑的呼吸聲。
警察說這事牽扯甚多,得去警局調解室把這些事捋清楚。
調解室不大,幾張舊沙發圍著一張木桌,牆上貼著調解須知。
小姨先坐下,雙手抱胸,臉色冷硬。
姨夫挨著她,眼神總往門口瞟,又怕外婆湊過來。
外婆縮在角落,眼睛死死盯著姨夫,生怕他跑了。
調解員剛坐下,小姨就開了口。
「我要離婚。王昌建必須凈身出戶,房子存款都歸我,這是底線。」
姨夫猛地抬頭:「離婚我同意,孩子我也要,但凈身出戶不可能!房子我付了首付,月供也還了好幾年,憑什麼一分不給我?」
「憑你和媽媽做出的齷齪事!」小姨拍了下桌子,眼神里滿是怒火,「你毀了我的家,這點補償都不該給?要麼凈身出戶帶孩子走,要麼放棄孩子,多分點錢,你選。」
外婆立刻湊到姨夫身邊,拉著他的胳膊:「昌建,咱不放棄乖寶。房子錢算什麼,我跟你和孩子一起過,咱們三口之家好好的,錢以後再掙。」
「誰要跟你一起過?」姨夫一把甩開她的手,語氣嫌惡,「我只要孩子,你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兩人爭執不休時,媽媽忽然插入談話:
「商量沒用。李佳寶的戶口在我家,想遷走,沒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姨夫急了,衝到媽媽面前:「大姐,你何必為難我呢?李佳寶現在姓王了,是我兒子。你非要養別人的兒子幹嘛?」
「跟我沒關係?」媽媽半眯著眼睛,扯起嘴角乾笑,「若不是你和張春嬌苟合,我兒子能死在鄉下?我就扣著,你們有本事就去告。」
外婆又哭又鬧,拽著姨夫的袖口:「昌建,你快想想辦法啊!戶口不遷走,乖寶怎麼上學?你帶著我和孩子走,我給你們帶孩子、做飯,我什麼都能幹,別丟下我。」
姨夫被纏得心煩:「你別添亂。要不是你,我能落到這地步?我不可能帶你走,爸媽也不會同意!」
正鬧著,調解室門被推開。
姨夫的爸媽走了進來。
老太太一進門就拉住李佳寶,疼惜地摸他的頭,老爺子則走到姨夫身邊,對著調解員說:
「孩子得歸我們家,我們幫著帶。財產方面,不能讓我兒子凈身出戶,該得的一分不能少。」
姨夫像是找到了靠山,腰杆硬了起來。
小姨冷笑道:「分?做夢。要麼凈身出戶,要麼法庭見。到時候我把錄音、證據都交上去,看法官是偏向你這齣軌亂倫的,還是偏向我。」
她說著,瞥了我一眼。
姨夫臉色一白,沒再說話。
外婆不甘心,又想去拉姨夫媽媽的手討好,卻被對方躲開了。
「你這老太太,做出這種事,還好意思湊過來?」姨夫媽媽語氣刻薄,「我們只認孫子,不認你,你別想往我們家湊。」
外婆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我都是為了孩子啊……你們怎麼能這麼對我……孩子不能沒有親媽啊……」
媽媽全程冷眼旁觀,見外婆哭嚎,只淡淡說了句要告外婆。
警察的追問,還有外婆在坐牢的恐懼下,又說孩子其實沒有死。
13
「死而復生」的親弟弟回來了。
爸爸從表舅公那裡抱回來,裹在一件大人的舊 T 恤里。
他很小,很瘦,臉上沒什麼表情。
媽媽想抱他,他往後退。
小手抓著一個髒得發黑的布老虎,怎麼也不肯鬆手。
洗了澡,換了新衣服,他坐在客廳,媽媽把李佳寶的玩具堆在他面前。
「寶寶,看,車車。嘟嘟——」
弟弟沒有反應。
他的目光越過小汽車,越過媽媽,停留在天花板上某個看不見的點。
「他是不是不喜歡汽車?」我撐著下巴,坐在沙發上,走了一個李佳寶,又來了一個「李佳寶」。
弟弟慢慢轉過頭,看向我。
他的眼睛很黑,很乾凈,但裡面好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又看了我幾秒,移開視線,低下頭,繼續玩自己的手指。
「我和你爸花錢找人算了八字,以後你弟弟就叫李佳瑞。」媽媽說,「佳瑞,這是姐姐。」
李佳瑞沒抬頭。
接下來的幾天,媽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弟弟身上。
爸爸在客廳抽煙的次數又開始變多了。
一天晚上。
我從原來李佳寶的臥室出來上廁所,聽見客廳里有聲音,輕輕拉開一條門縫。
客廳只開了一盞小夜燈。
媽媽抱著弟弟,坐在沙發上,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弟弟睡著了,小臉貼在她胸口。
爸爸站在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今天醫生怎麼說?」
媽媽拍背的動作停了一下。
「可能是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腦子。發育遲緩……以後學東西可能會慢一點。」
「慢一點?」爸爸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怪,「慢多少?能不能趕上正常孩子?」
「醫生說不一定。」媽媽抬起頭,燈光照在她臉上,眼下一片青黑,「但有些損傷是不可逆的。」
爸爸沉默了很久:「送回去吧。」
14
「再試試……醫生說可以康復的……」媽媽哀求。
「試什麼試?一個傻子,養大了有什麼用?以後誰管他?」
「他是你兒子!」
「這樣的兒子,我寧願沒有。」
他們最終沒有把弟弟送回去。
媽媽湊到爸爸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爸爸的臉色變了變,先是憤怒,而後是掙扎,最後變成一種認命般的頹然。
他狠狠瞪了媽媽一眼,摔門進了臥室。
從那天起,家裡不再是之前的緊繃,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壓抑。
他們不再對我惡語相向。
飯桌上,媽媽會給弟弟喂飯,耐心地擦掉他嘴角的米粒。
客廳堆滿弟弟的康復器材和玩具。
我又回到那個角落,用舊床單隔出來的「臥室」更小了。
高一開學了。
我要求住校。
因為小姨順利離婚,給了我一筆錢,當做我提供錄音文件的補償。
不多,但夠用,所以爸媽同意住校了。
我把每一筆都記在本子上,日期,金額,用途。
周末我很少回家。
直到中秋節放假,學校不可以留人。
剛進家門,就聽見客廳里吵吵嚷嚷。

兩個老人坐在沙發上,是我小姨夫的父母。
老太太眼睛紅紅的,老爺子臉色很難看。
15
「佳寶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王家的孫子,戶口在你家壓著算怎麼回事?孩子上小學了,沒戶口怎麼報名?」
媽媽氣不打一處來:「要遷戶口,五十萬。」
老爺子提高了嗓門:「你們不能這麼不講道理。孩子是無辜的,你們扣著戶口,不是耽誤孩子嗎?」
「耽誤?」爸爸把煙頭按滅在窗台上,「我兒子被耽誤的時候,誰管過?」
老爺子站起來,指著媽媽:「你、你怎麼這麼惡毒!」
「惡毒?」媽媽笑了,笑得很冷,「比起你們兒子和媽媽乾的那些事,我這算什麼?」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爸爸發現我站在玄關,朝我走過來。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表情。
像是關心,又像是討好。
「薇薇回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干,「累不累?快去歇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