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楠,你……你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爸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我過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電話那頭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旁邊隱約傳來的我媽的咳嗽聲。
「盼楠,你回來吧。」
過了很久,他才艱難地開口。
「你媽她……她想你了。」
想我了?
還是想那個免費的保姆了?
「她說不再罵你了,讓你弟也跟你道歉。以前的事,都是我們不對。你回來吧,家裡的房子,寫你的名字。」
爸爸的聲音裡帶著哀求。
我能想像到,他說出這番話,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可是,太晚了。
我不需要了。
「爸,我現在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們多保重身體吧。」
說完,我準備掛電話。
電話那頭卻突然傳來我媽尖厲的叫聲:「讓她滾!讓她永遠別回來!我沒有她這個女兒!白眼狼!沒良心的東西!」
聲音還是那麼中氣十足。
看來,她身體恢復得不錯。
我默默地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黑。
陳默和他的太太站在門口,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我沖他們笑了笑。
「沒事,一個推銷電話。」
走出他們家,海風吹在臉上,鹹鹹的。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
心裡那一點點因為接到電話而泛起的波瀾,很快就平復了。
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7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生活平靜而充實。
書店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我的畫也通過陳默朋友的介紹,賣出去了好幾幅。
我有了一筆不大不小的存款,不再為生計發愁。
我用這筆錢,在小院裡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
春天的時候,院子裡繁花似錦,美得像一幅畫。
我開始嘗試在網上開直播,教人畫畫。
沒想到,很受歡迎。
我的粉絲不多,但都是真心喜歡畫畫的人。
我們像朋友一樣,每天在直播間裡聊天,分享生活。
我漸漸地,從過去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我變得開朗、愛笑,也更自信了。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我媽,想起林濤。
但心裡已經沒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種遙遠的、事不關己的平靜。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遠房表姑的電話。
表姑是我媽那邊的親戚,以前我們兩家走動不多。
她會找到我的新號碼,讓我很意外。
「盼楠啊,我是你三表姑。」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三表姑,您好。您怎麼有我的電話?」
「哎呀,說來話長。我是問了你以前的同事,才要到的。」
表姑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
「盼楠,你……你快回來一趟吧,你家裡出大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出什麼事了?」
「你弟弟……你弟弟他把你爸媽給打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表姑在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我走之後,林濤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他把我給他的那筆拆遷款揮霍一空,又沒有正經工作和收入來源。

給我媽治病花光了我爸的養老錢,家裡很快就捉襟見肘了。
林濤過慣了大手大腳的日子,哪裡受得了這種苦。
他開始變著法子跟爸媽要錢。
一開始,爸媽還會東拼西湊地給他一點。
但家裡的積蓄就那麼多,很快就見了底。
林濤要不到錢,就開始抱怨、發脾氣。
他覺得,都是爸媽沒本事,也是我這個當姐姐的太狠心,才害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把自己所有的失敗都歸咎於別人。
前段時間,他又在外面欠了一筆賭債,被人追著要。
他走投無路,就打起了家裡那套老房子的主意。
他想讓爸媽把房子賣了,給他還債。
爸媽當然不同意。
那房子是他們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們最後的保障。
「這是我們的養老錢!你已經把你姐的那份都敗光了,現在還想把我們的老本也掏空嗎?!」我爸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的錢不就是我的錢嗎?!」
林濤理直氣壯地吼道。
「你們不給我給誰?難道還留給林盼楠那個白眼狼嗎?她都不要你們了!」
我媽被他氣得心臟病都快犯了。
她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捧在手心裡疼了二十年的寶貝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曾經以為的「大大咧咧」,原來是徹頭徹尾的自私自利。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不懂心計」,原來是根本沒有良心。
母子倆大吵了一架。
我媽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畜生」,罵他「不孝子」。
林濤也急了,口不擇言地喊:「你們現在知道罵我了?早幹嘛去了!從小到大,你們就慣著我,什麼都給我最好的!是你們把我養成今天這樣的!你們現在後悔了?晚了!」
他的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爸媽的心上。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兒子,終於感到了絕望和心寒。
把他趕出了家門。
可他們沒想到,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8
林濤被趕出家門後,並沒有善罷甘休。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搞錢。
他先是找遍了所有能借錢的親戚朋友,但他的名聲早就臭了,沒人肯借給他。
他又去求他那些「好哥們兒」,結果人家一聽他是來借錢的,都躲得遠遠的。
走投無路之下,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爸媽身上。
他認定,爸媽不可能真的不管他。只要他鬧得夠凶,他們一定會妥協。
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地回了家,一腳踹開房門。
「錢呢!把錢給我拿出來!」
他紅著眼睛,衝著正在看電視的爸媽大吼。
我爸被他嚇了一跳,站起來怒斥道:
「你發什麼瘋!趕緊給我滾出去!」
「滾?我沒拿到錢,是不會滾的!」
林濤像瘋了一樣,開始在屋子裡亂翻。
「存摺呢!房產證呢!你們藏到哪裡去了?!」
客廳被他翻得一片狼藉。
我媽捂著胸口,氣得嘴唇發紫:「林濤!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逼死你們?是你們在逼死我!」
林濤從抽屜里翻出了我媽的首飾盒,把裡面的金項鍊、金耳環一股腦地倒出來,塞進自己口袋。
「你還給我!」
我媽衝上去想搶回來。
林濤一把將她推開。
我媽沒站穩,踉蹌著撞到了桌角上,額頭立刻就見了血。
「你這個畜生!」
我爸急了,抄起旁邊的雞毛撣子就朝林濤身上抽去。
林濤被抽了兩下,酒勁兒和怒火一起上了頭。
他一把奪過雞毛撣子,狠狠地折成兩段,扔在地上。
「老東西!你還敢打我?!」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一把掐住了我爸的脖子。
「你……你放手……」
我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呼吸困難。
「把錢給我!不然我今天就掐死你!」
林濤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嘶啞。
我媽嚇壞了,她從地上爬起來,哭著求他:「小濤!你快放手!那是你爸啊!你要錢,媽給你,都給你!」
她哆哆嗦嗦地從臥室的床墊下摸出了一個布包。裡面是她和我爸所有的積蓄,還有房產證。
林濤看到錢,眼睛都亮了。他鬆開我爸,一把搶過布包。
我爸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小濤,你不能拿走啊……這是我們最後的錢了……」我媽哭著拉住他的衣服。
「滾開!」
林濤嫌惡地甩開她,就像甩開一塊粘在身上的狗皮膏藥。
他拿著錢,看都沒再看地上的父母一眼,轉身就衝出了家門。
屋子裡,只剩下我媽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我爸絕望的咳嗽聲。
鄰居們聽到動靜,報了警,也叫了救護車。
但林濤已經跑了。
表姑在電話里說,我爸因為驚嚇和刺激,中風了,現在半身不遂,話也說不清楚。
我媽受了傷,加上急火攻心,也病倒了,整天以淚洗面。
家裡所有的錢都被林濤捲走了,現在連住院費都交不起了。
「盼楠,三表姑知道,你爸媽以前對你不好,你心裡有怨氣。」
表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但他們畢竟是你的親生父母,現在他們這個樣子,實在是太可憐了。你就……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們,回來看看吧。」
我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
我的心裡很亂。
我恨他們嗎?
恨。
他們的偏心,他們的冷漠,毀了我的童年,也差點毀了我的一生。
但我可憐他們嗎?
也有一點。
他們終究是老人了。被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傷成這樣,晚景淒涼。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有我小時候被林濤推下樓梯,他們卻罵骨折了的我的場景。
有我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心思深」、「假惺惺」的場景。
也有我爸為了林濤,逼我放棄拆遷款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