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從我記事起,我就是家裡的「多餘人」。
林濤比我小三歲,是家裡的寶貝疙瘩。
他要的玩具,不管多貴,爸媽都會買。
他想吃的零食,家裡從來沒斷過。
他犯了錯,打碎了鄰居家的玻璃,爸媽會一邊賠錢道歉,一邊笑著說「男孩子嘛,淘氣一點才聰明」。
而我呢?
我的新衣服,永遠是親戚家孩子穿剩下的。
我想買一本課外書,媽媽會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晚要嫁人的」。
我考試得了第一名,把獎狀貼在牆上,爸爸也只是淡淡地「嗯」一聲,轉頭就去問林濤今天在學校有沒有被欺負。
有一次,林濤為了搶我的一個布娃娃,把我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我摔斷了胳膊,打了石膏。
媽媽抱著哇哇大哭的林濤,心疼得不行。
反過來罵我:「你就不能讓著點弟弟嗎?他比你小!你一個當姐姐的,怎麼這麼不懂事!」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在這個家裡,沒有對錯,只有林濤。
為了得到爸媽一點點的關注和認可,我拚命學習,考上了重點大學,進了知名企業,拿著讓人羨慕的薪水。
我以為我足夠優秀了,他們總該能看到我了吧。
我每個月給家裡打錢,過年過節的禮物堆成山。
爸媽想要車,我立即給他們買了代步車。
林濤買房,我二話不說拿出了三十萬的首付。
他結婚,我又包了十萬的紅包。
我以為我的付出,能換來他們的一點點愛。
可我錯了。
我的付出,在他們眼裡,是理所當然。
我的忍讓,在他們眼裡,是軟弱可欺。
直到半年前,林濤再次找上我。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跪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他跟朋友合夥做生意,被人騙了,不僅賠光了所有錢,還欠了一百五十萬的高利貸。
對方威脅他,再不還錢就要砍他的手。
我爸也在旁邊,唉聲嘆氣,一個勁兒地抽煙。
「盼楠,你弟他也是一時糊塗,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爸爸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懇求。
「拆遷款不是快下來了嗎?你那份,就先給你弟還債吧。都是一家人,你幫幫你弟弟。」
我看著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林濤,看著愁容滿面的爸爸,心一下子就軟了。
那是我的親弟弟,那是我的親爸爸。
我能怎麼辦?
我點頭了。
第二天,我就跟著林濤和我爸去了公證處。
我清楚地記得,我在那份《財產放棄聲明》上籤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那不僅僅是一筆錢,那是我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最後一點指望。
林濤拿到錢,對我千恩萬謝,發誓以後一定會好好做人,一定會把錢還給我。
可這才過去多久?他又故態復萌,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的籌碼,把我當成他的提款機。
而我的父母,從始至終,都站在他那一邊。
泡麵已經冷了,坨成了一團。我再也吃不下去。
回到旅館,我打開了手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爸媽和林濤打來的。
還有幾十條簡訊,內容從一開始的咒罵,到後來的質問,再到最後的哀求。
最新的一條是爸爸發來的:「盼楠,你媽明天就要手術了,你快回來吧,算爸求你了。」
我看著那條簡訊,心裡一片冰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我到的時候,他們三個人都在病房裡,氣氛凝重。
媽媽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爸爸坐在一邊,一個勁兒地抽煙。林濤則焦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看到我,林濤第一個沖了上來,抓住我的胳膊。
「姐!你總算來了!錢呢?你帶錢來了嗎?」
我甩開他的手,沒理他。
爸爸站起身,掐滅了煙頭,聲音沙啞:「盼楠,別跟你媽和你弟置氣了,現在救你媽要緊。」
媽媽也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
她篤定我不敢真的不管她。
「林盼楠,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趕緊去把手術費交了!別耽誤了我的手術!」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主治醫生走了進來。
「病人家屬都在吧?手術安排在今天下午,你們先把費用交一下,然後去簽個字。」醫生拿著病曆本,公事公辦地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我身上。
媽媽用命令的口吻說:「聽見沒?讓你去交錢!」
林濤也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我,好像那筆錢本來就該我出。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憤怒,在這一刻,都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累了。
我不想再當卑微的討好者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沒錢。」
頓了頓,我看向一臉錯愕的媽媽,扯出一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容。
「拆遷款,我半年前就已經簽字放棄了。」
「所有的錢,都給了林濤。」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媽媽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她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好像沒聽懂我的話。
爸爸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林濤的臉,則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我看著他們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
心裡竟然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只有悲傷。
我平靜地看著林濤,補上了最後一刀。
「對了,公證處的張主任說,他今天會親自把當年的公證文件複印件送過來,給媽看一看。」
4

我的話音剛落,林濤「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他不是跪我,是爬到床邊,抱著我媽的腿,嚎啕大哭。
「媽!你別聽她胡說!她是在挑撥離間!她就是見不得我好!」
媽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她的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她呆呆地看著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濤,嘴唇抖了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
「林盼楠……你說的是……真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你……你早就把錢給他了?」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是。」
「那你……」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從我洗得發白的舊 T 恤,到我腳上那雙穿了三年的運動鞋,最後落在我那隻依舊紅腫的手背上。
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迷茫,再到一種被巨大羞辱感包裹的憤怒。
她猛地一把推開林濤,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那你天天在這裡演什麼?!你辭了工作,跑來這裡端茶倒水,衣不解帶地伺候我,你安的什麼心?!啊?!」
她不是在關心我為什麼這麼做,她是在憤怒我騙了她。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特別有意思?!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看我的笑話?!林盼楠,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終於明白了。
在她心裡,我給她錢,是別有用心。
我不給她錢,更是罪大惡極。
我照顧她,是演戲。
我不管她,就是不孝。
無論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因為我不是林濤。
「媽!不是的!姐她……她就是心疼我!她是自願給我的!」
林濤慌了,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她說她用不上那麼多錢,就先給我周轉……姐,你快跟媽解釋啊!你不是答應我不告訴媽的嗎?你怎麼現在說出來了?你是不是想害我啊!」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是我答應保密的,是我現在又主動說出來的。
是我,在破壞他們母慈子孝的和諧畫面。
爸爸在一旁,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真相,但他不敢說。
他怕我媽的怒火燒到他身上,更怕破壞了林濤在他心目中那個「雖然有點不懂事但本性不壞」的形象。
「好啊!你們!你們都合起伙來騙我!」
媽媽的眼淚涌了出來,她不是傷心,是氣。
她狠狠地捶著床。
「我白養你們了!一個兩個都把我當猴耍!林盼楠,你真是好樣的!你翅膀硬了,學會跟你弟耍心機了!」
她的怒火,最終還是精準地對準了我。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荒唐,忽然覺得無比輕鬆。
壓在我心上二十多年的那塊大石頭,好像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我不用再奢求她的愛了。
我不用再為了那點可憐的親情,委屈自己,作踐自己了。
「醫藥費,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像是在宣布一個與我無關的決定。
「我辭職了,身上一分錢沒有。以後,你們也別再找我了。」
說完,我轉過身,向病房門口走去。
「林盼楠!你給我站住!」
媽媽在我身後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腳步頓了一下。
放在以前,這句話足以讓我心如刀絞,跪下來求她原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