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證書遞給劉所長,「您給看看,在農村,房子到底歸誰,是看房產證,還是看這個?」
劉所長接過證書,打開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抬頭看著我,又看了看趙強,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這是……」
「這是咱們村的《集體土地建設用地使用證》,也就是宅基地證。」
我朗聲說道,「上面的戶主名字,寫的是我,趙鐵。」
全場譁然。
趙強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什麼?不可能!宅基地證怎麼會在你手裡?」
我媽也慌了:「那是老黃曆了!早就該換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媽,你忘了嗎?五年前,強子為了在城裡找工作方便,把戶口遷出去了,變成了非農業戶口。」
「按照國家規定,非農業戶口不能繼承和擁有宅基地。」
「而我,戶口一直在村裡。」
「當年分家的時候,這塊宅基地就劃到了我名下。」
我指著那堆廢墟,「根據地隨房走,房隨地走的原則,在農村,宅基地是誰的,這房子就算是誰蓋的。哪怕房產證辦的是你的名字,只要宅基地證在我手裡,這房子的產權就有爭議。」
「更何況……」
我又拿出了一份合同,「這是當年蓋房時,我和施工隊簽的包工包料合同,上面簽的是我的名字,按的是我的手印。」
「地是我的,錢是我出的,合同是我簽的。」
「趙強,你除了那個還沒捂熱乎的房產證,還有什麼?」
趙強徹底傻眼了。
他不懂法,但他知道,宅基地證在農村意味著什麼。
那是根。
劉所長合上證書,還給我,然後咳嗽了一聲,對趙強說:「那個,趙強啊,這情況有點複雜。既然宅基地是趙鐵的,這房子嚴格來說,屬於家庭共同財產糾紛,或者是……違章建築糾紛。」
「違章建築?」趙強瞪大了眼睛。
「對啊。」劉所長攤攤手,「非農戶口在農村宅基地上蓋房,本身就不合規。趙鐵作為宅基地使用權人,拆除自己地上的建築物,雖然手段過激了點,但……很難說是犯罪。」
「頂多算是破壞家庭和睦,批評教育一下。」
劉所長也是個人精,看明白了這一家子的爛事,明顯是偏向我這邊的。
「行了,大過年的,都消停點。這事兒屬於民事糾紛,你們自己協商,或者去法院起訴。所里就不立案了。」
說完,劉所長揮揮手,帶著人走了。
剩下趙強一家三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不……不可能……」
趙強癱坐在雪地上,嘴裡喃喃自語,「我的房子……我的婚房……」
我媽撲上來,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趙鐵!你把宅基地證交出來!那是家裡的!不是你一個人的!」
「現在是我的了。」
我甩開她的手,「剛才你們不是說,分得很清楚嗎?我是外人,他是親兒子。那行,我的地,我做主。」
「你……你這個白眼狼!」我爸舉起巴掌要打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爸,這一巴掌要是打下來,咱們這父子情分,就徹底斷了。」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他老了。
那個曾經拿著皮帶抽得我滿地打滾的父親,現在在我面前,虛弱得不堪一擊。
「哥……」
趙強突然爬過來,抱住我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拆了!這房子還能修!只要你把宅基地證過戶給我,我……我給你錢!以後我養你!」
「過戶?」
我低頭看著這個從小被我寵壞的弟弟,「趙強,你到現在還在算計我。」
「非農戶口根本過不了戶,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而且,你哪來的錢給我?你那車是貸款買的吧?你那所謂的經理職位,也是吹出來的吧?」
趙強渾身一僵,眼神閃躲。
就在這時,一輛紅色的寶馬車開進了村子,停在了那輛奧迪旁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時髦女人。
那是趙強的未婚妻,婷婷。
她是城裡人,家裡有點小錢,趙強一直把她當姑奶奶供著。
「強子?這是怎麼回事?」
婷婷看著眼前的廢墟,摘下墨鏡,一臉震驚,「咱們的婚房呢?怎麼塌了?」
趙強嚇得魂飛魄散,趕緊爬起來去擋:「婷婷,你……你怎麼來了?這……這是意外!家裡煤氣罐炸了!」
「煤氣罐炸了能把承重牆炸沒?」
婷婷不是傻子,她看了一眼周圍指指點點的村民,又看了一眼手裡拿著大錘的我。
「到底怎麼回事?」婷婷質問道。
二嬸這會兒看熱鬧不嫌事大,湊過去陰陽怪氣地說:「哎喲,姑娘你還不知道吧?這房子根本不是強子的,是他哥出錢蓋的!剛才人家哥哥回來,強子不讓人家住,人家一氣之下給砸了!」
「什麼?」婷婷瞪大了眼睛,看向趙強,「這房子不是你全款買的?你說你年薪百萬,也是騙我的?」
「不……不是……婷婷你聽我解釋……」趙強急得滿頭大汗。
「還有啊,」二嬸繼續補刀,「這車也是貸款買的吧?聽說首付還是找網貸借的呢。」
婷婷氣得渾身發抖,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趙強臉上。
「啪!」
清脆響亮。
「趙強!你個騙子!鳳凰男!」
婷婷把手裡的訂婚戒指擼下來,狠狠砸在趙強臉上,「婚不結了!分手!你這種垃圾,留著跟你的廢墟過一輩子吧!」
說完,她轉身上車,轟著油門走了。
「婷婷!婷婷別走啊!」
趙強追著車跑了幾步,撲通一聲摔在雪地里,吃了一嘴的泥。
趙強的婚事黃了。
房子塌了。
車貸和網貸的催收電話,在大年初一那天打爆了他的手機。
原來,他為了維持在城裡的體面生活,為了討好那個婷婷,欠了一屁股債。
他指望著結婚收一波彩禮和份子錢來填窟窿。
現在,全完了。
大年初二,我和曉梅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這破地方,沒法住了,也不想住了。
我把那輛奧迪車的鑰匙撿起來,扔給趙強。
「車賣了吧,還能抵點債。」
趙強縮在角落裡,眼神呆滯。
爸媽坐在廢墟前的磚頭上,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看見我要走,我媽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也沒等她說話。
我帶著曉梅,走出了那個曾經叫「家」的地方。
村口,曉梅問我:「大鐵,咱們去哪?」
我握緊她的手,看著遠處白茫茫的田野。
「去城裡,租個房子,我有力氣,你有手藝,咱們重新開始。」
「只要咱們在一起,哪都是家。」
曉梅笑了,摸了摸肚子:「嗯,咱們的孩子,以後肯定比他們有出息。」
身後,那棟半塌的小洋樓,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淒涼。
那是我的過去,被我親手砸碎了。
而我的未來,在那漫天風雪的盡頭,乾乾淨淨,亮亮堂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