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在歸還我的遺物時,遞過來一張從我校服口袋裡發現的揉得皺巴巴的超市小票。
那是半年前的超市清單。
媽媽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抖得不成樣子。
她想起來了。
那是去年冬天,她的手因為常年做家務、洗洗涮涮,裂開了很多道口子,又疼又癢。
我看到了,跑去問她要二十塊錢。
「媽媽,老師說要交二十塊錢資料費。」
她當時正因為給我治病花了一大筆錢而心情煩躁,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錢錢錢!你是吸血鬼嗎!家裡都被你掏空了!」
小票上顯示的,是一支標價十九塊九的護手霜。
原來,我是想偷偷給她買一支護手霜。
因為被罵了,我又把護手霜退掉了。
幾天後,妹妹在房間裡跑鬧時,不小心撞倒了床頭櫃。
我那個粉紅色的小豬存錢罐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裡面滾出來的,不是什麼大額鈔票,而是一堆攢了很久很久的五毛、一毛的硬幣。
硬幣中間,那是我想寫給聖誕老人的信。
信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聖誕老人,我不想治病了,治病太貴了,爸爸媽媽太辛苦了。我想把給我治病的錢省下來,給妹妹買一條漂亮的公主裙,再給爸爸換個不響的電瓶車。」
媽媽盯著那張信紙,衝進廚房,想喝那個紅瓶子裡的水。
爸爸攔住了她。
兩個人在廚房的地板上打滾,哭得不像人樣。
媽媽開始出現嚴重的幻覺。
她總能看見我穿著那件髒兮兮的校服,沉默地站在家裡的牆角。
她開始對著空氣說話。
「璃璃,吃飯了,媽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妹妹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她開始害怕那個空蕩蕩的衣櫃。
也害怕那個整天對著空氣說話、瘋瘋癲癲的媽媽。
我的葬禮上,沒有幾個親戚願意來。
來了的,也只是坐一坐就走,沒有人願意留下來吃一頓飯。
爸爸嘗試過賣掉這套房子搬家,卻被媽媽拿著菜刀逼了回來。
媽媽雙眼通紅地吼:「不准走!璃璃還在柜子里等我們,我們走了,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媽媽爬進了那個還沒有來得及扔掉的衣櫃。
媽媽學著我死去的姿勢,將自己蜷縮在那個狹小、黑暗、依舊殘留著異味的衣櫃里。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喃喃自語。
「原來這麼擠......原來這麼黑......璃璃,冷不冷?媽媽來陪你了......」
爸爸發現她時,她已經因為缺氧而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但在衝上去拉開櫃門的那一刻,爸爸猶豫了。
他的心裡,甚至閃過解脫的念頭:死了也好,死了,就都解脫了。
但最終,他還是救了她。
媽媽沒有死成,被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後,就徹底瘋了。
一年後。
家徹底散了。
爸爸因為精神恍惚,在送外賣的路上撞了車,腿斷了一根,再也幹不了重活。
他每天撐著拐杖,等在小學門口。
只要看到穿校服的小女孩,他就會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已經融化的糖,語無倫次地喊:「璃璃,爸爸給你買糖了,你出來吧。」
路人厭惡地避開,罵他是個瘋子。
媽媽每天拿著一把破掃帚,在家裡不停地掃地、拖地。
地磚已經被她磨掉了一層,她還在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不能弄髒......璃璃怕髒......弄髒了璃璃就要躲進柜子了......」
只要看到家裡有綠色的瓶子,她就會像受驚的貓一樣尖叫,直到把瓶子砸個稀碎。
歡怡變得沉默寡言,只要燈一滅,她就縮在牆角發抖。
她不敢靠近那個衣櫃。
衣櫃的門大敞著,像一張嘲諷的嘴。
那個家成了一個被詛咒的地方。
即使是白天,路過的人也會加快腳步,說那裡總能聽到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
在一個下雪的深夜。
大雪蓋住了城市的骯髒。
媽媽穿著那件單薄的睡衣,跑進了雪地里。
她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
最後倒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
雪蓋在她的身上,把她變成了一個潔白的雪人。
爸爸送完外賣回來,就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手裡攥著那支已經過期的護手霜。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卻因為手抖得太厲害,拿反了。
燃燒的煙頭燙在他的嘴唇上,他卻毫無知覺。
家裡的燈光昏黃而壓抑。
我的房間裡,那個衣櫃的門依然大敞著。
它像一張永遠也無法閉上的嘴,無聲地、永恆地訴說著這一家人的罪孽與懲罰。
只有已經死去的我,化作了風。
像極了那天。
膠帶被撕開的聲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