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酒液在杯中搖晃,映著他明亮的眼睛。
我們聊了很多。從人工智慧的未來趨勢,到公司的下一步發展規劃。他沒有再給我具體的建議,而是像一個最耐心的聽眾,引導我說出自己的想法,然後在關鍵點上,提出一兩個引人深思的問題。
和他交談,像是在下一盤棋。每一步都充滿了博弈的樂趣,每一次思維的碰撞,都讓我感到酣暢淋-漓。
我發現,我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驚人地一致。我們都認為技術是工具,人心才是根本;我們都相信長期主義,厭惡投機取巧;我們都野心勃勃,卻又堅守底線。
這種靈魂層面的共鳴,是我從未體驗過的。
「周明軒的事,處理乾淨了嗎?」他忽然問。
話題轉變得有些突然,我愣了一下,才點頭:「嗯,他的律師已經聯繫我,會分批還款。」
「那就好。」陸深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那種人,不值得你再浪費任何時間。你的世界,應該向前看。」
我看著他,忽然問道:「陸總,你為什麼會投資我的公司?當時,我們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團隊。」
他看著我,目光專注。
「因為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一場創業者路演上。當時你站在台上,面對一群苛刻的投資人,從容不迫。你沒有講故事,沒有畫大餅,你只是在講你的產品,你的技術。你的眼睛裡,有光。」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後來,我調查了你。我發現,你為了這家公司,抵押了你名下唯一的房產,幾乎賭上了全部身家。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在創業,你是在創造。我賭的不是項目,我賭的,是你這個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原來,早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就已經關注我這麼久了。
窗外的江景依然璀璨,但這一刻,我眼裡的風景,只剩下對面這個男人。
他看著我,眼底的欣賞和肯定,毫不掩飾。
那是一種男人對女人的欣賞,更是一種強者對另一個強者的認可。
「顧念。」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的名字,「星辰大海的征途,才剛剛開始。我很有興趣,陪你一起走下去。你呢?」
他沒有說「我喜歡你」,也沒有說「做我女朋友吧」。
他只是發出一個邀請。
一個走向未來的,共同的邀請。
我看著他真誠而坦率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拿起酒杯,倒了半杯紅酒。
然後,我對著他,舉起了杯。
「我的榮幸。」
17
和陸深的晚餐,是我三十年來,吃得最愉快的一頓飯。
我們沒有再談工作,而是聊起了各自的過往。我才知道,他也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他考上大學的學費,是靠著高中暑假在工地上搬磚掙來的。他的第一桶金,是靠著敏銳的眼光,在一個無人看好的領域,獲得了百倍的回報。
他的經歷,比我更傳奇,也更艱辛。
這讓我對他,除了欣賞,更多了一份敬佩。
回到公司,已經是深夜。但整個辦公區依舊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所有員工都在。他們沒有慶祝,而是在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雪片般飛來的用戶反饋,修復著因為流量暴增而出現的各種小問題。
看到我回來,大家只是抬頭對我笑了笑,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這就是我的團隊。
他們享受勝利的喜悅,但從不沉溺於喜悅。他們知道,戰爭的結束,意味著建設的開始。
我換上便裝,也加入了他們。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幾乎是以公司為家。
星雲科技的賠償款,一筆高達九位數的巨款,很快打到了公司的帳上。這筆錢,讓公司的現金流變得前所未有的充裕,但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我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員,開了一場戰略會議。
會議室里,氣氛熱烈。
「顧總,我們應該立刻擴招!把技術團隊擴大三倍!」
「我覺得應該先搞營銷!趁著現在熱度高,把廣告打到全國,讓所有人都知道『曦和』!」
「不,我們應該拿這筆錢去收購一些有潛力的小公司,完善我們的產品生態鏈!」
各種建議紛至沓來,每個人都充滿了幹勁。
我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等所有人都說完後,才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字——「基石」。
「各位,我們現在就像一個一夜暴富的窮小子,手裡攥著大把的錢,全世界都想從我們口袋裡掏錢。但我們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我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擴招、營銷、收購,這些都要做。但不是現在。我們現在的根基還太薄弱,伺服器還不夠穩定,用戶服務體系還不完善。如果現在盲目擴張,就像在沙灘上蓋高樓,海浪一來,瞬間就會坍塌。」
「所以,未來三個月,我要求只做一件事——築牢我們的『基石』。」
「技術部,我要你們用這筆錢,去採購全世界最頂級的伺服器,搭建最穩固的後台架構。我要『曦和』做到,就算同時在線用戶再翻十倍,也絕不能出現一次卡頓和宕機!」
「市場部,暫停所有大規模的廣告投放。把錢花在用戶服務上。我要你們組建一個百人規模的客服團隊,做到每一個用戶的問題,都能在五分鐘內得到響應,二十四小時內得到解決!口碑,才是我們最堅固的護城河!」
「研發部,繼續保持我們的小步快跑,快速疊代。用戶的需求,就是我們前進的方向。」
我的計劃,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大家頭腦發熱的衝動,但也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看清了腳下的路。
「顧總說得對,我們不能飄!」王工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我,「只有地基打得牢,樓才能蓋得高!」
會議達成了共識。整個團隊,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再次高效地運轉起來。
忙碌的日子裡,關於周家的消息,也零星地傳到我的耳朵里。
聽說,周家的房子賣了一半,才勉強還清了我的欠款和星雲科技那邊因為違約而產生的賠償金。
周建國和劉玉華最終還是離了婚。周建國帶著剩下的一半財產,徹底消失了,有人說他去了國外,有人說他回了老家。
劉玉華受不了這個打擊,精神徹底失常,被送進了療養院。據說她每天都穿著那件紫色的旗袍,坐在窗邊,對著空氣說話,時而哭,時而笑。
而周明軒,成了最大的輸家。
他背負著「軟飯男」和「背信棄義」的罵名,在這個城市再也混不下去。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公司,因為失去了核心技術支持,很快就倒閉了。
他想找工作,但沒有一家像樣的公司敢要他。最後,有人看到他在一個外賣站點,穿著黃色的外賣服,騎著電動車,穿梭在風雨里。
那個曾經站在婚禮舞台上,意氣風發的男人,那個為了十套房子,就能輕易捨棄三年感情的男人,最終,為了每個月幾千塊的工資,在城市的車流中狼狽奔波。
聽到這些消息時,我正在審閱公司下一季度的財務預算。
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
就像在看一則與我無關的社會新聞。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他們選擇了貪婪和算計,最終被貪婪和算計反噬。
而我,選擇了堅守和創造,所以,我擁有了現在的一切。
我們的路,從那個簽下名字的下午開始,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並且,再無交集。
18
公司走上正軌後,我的生活也終於恢復了規律。
我不再需要每天睡在公司的行軍床上,而是可以按時下班,回家給我爸媽做一頓晚飯,或者在周末的午後,泡一壺清茶,讀一本閒書。
陸深成了我生活中的「常客」。
他不會像追求小女生那樣,每天送花、說情話。他的存在,像春雨,潤物細無聲。
他會在我加班的深夜,讓他的司機送來一份溫熱的宵夜,附上的卡片上只寫著「注意身體」。
他會分享給我一些有趣的行業報告,或者一本他覺得不錯的書。
他會偶爾在下班後,開著車停在我公司樓下,只為和我一起,繞著江邊散散步,聊一聊當天發生的趣事。
我們之間的相處,輕鬆,自然,又充滿了智力上的愉悅。
這天下午,陸深忽然來到了我的公司。
他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驚動任何人,就像一個普通訪客,在前台登記後,由小陳領了進來。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和王工他們討論一個新的技術方案。幾十個技術員圍著一塊白板,爭論得面紅耳赤。
「這個算法模型太複雜了!會拖慢響應速度!」
「但它的精準度是最高的!我們不能為了速度犧牲用戶體驗!」
我看到陸深時,他正靠在會議室的玻璃牆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滿是欣賞。
我結束了討論,讓他到我的辦公室。
「陸總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視察?」我給他倒了杯茶,開了個玩笑。
「我不是來視察的。」他接過茶杯,目光卻看向窗外熱火朝天的辦公區,「我是來感受『狼群』的氛圍。顧念,你建立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團隊。」
他的誇獎,比任何數據報表都讓我開心。
「他們才是公司最寶貴的財富。」我說。
「不。」他搖了搖頭,看著我,「你才是。」
他的目光太過專注,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