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父母送了我一個二手手機。
雖然是二手的，但只背面有一道劃痕，甚至還是最新款的。
翻來覆去地欣賞時，手機給我推送了一條熱帖。
【爸媽可以有多愛孩子？】
我思索片刻點了進去，一字一字敲在螢幕上：
【他們是我的養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把我當親生的疼，就算家裡條件不好也想盡辦法給我最好的。】
【東西買不起新的，就給我買二手的……在我心底他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
還沒等發出去，一條爆火回復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只是說了句不想要妹妹爭寵，爸媽就騙妹妹說她是領養的，裝窮把她養在外面二十多年，對外我還是獨生女……】
【給她的東西，全部都是我不要的二手貨。】
發帖人不忘甩出一張圖片。
一個新款的手機，背面一道清晰的劃痕，典型的水果標泛著冰冷的寒光。
【磕壞了爸媽給我買了新的，最新款的手機便宜她了。】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冷卻。
圖片裏手機的款式顏色，甚至是劃痕都和我手中的一模一樣。
1.
評論區大多是正義網友，罵聲一片。
面對網友的憤怒，貼主不以為恥，反而變本加厲，字裡行間滿是得意炫耀。
【罵呀，你們接著罵。
你們越生氣，只能證明爸媽越是愛我，你們就是嫉妒我有這麼愛我的爸爸媽媽。】
【哈哈，她一直以為爸媽在外當保姆才天天不回家，卻不知道爸媽在別墅享福根本不想見她，家裡根本就不缺錢。】
【更可笑的是，她收到那個二手手機感動得不行，還給爸轉了五千塊錢，爸哪看得上那仨瓜倆棗，把錢全給我了，那點錢連買我一個包都夠嗆。】
【先不跟你們聊了，今天爸媽給我辦生日宴，我去切蛋糕啦。】
我死死盯著這些評論，寒意從心底傳來。
今天上午，養父抽空回家只為了把手機送給我。
他把手機遞給我時，笑得有些侷促：「安安，爸媽攢錢給你買的手機，雖然是二手的......」
我感動得眼眶通紅，更覺得父母不容易，把自己工作攢的五千塊錢全部塞給了養父。
盯著那張照片良久，我用冷水洗了洗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平靜下來。
我從記事起，就和養父母生活在一起。
一家三口擠在兩室一廳的破舊出租屋裡。
養父母給有錢人家當保姆，工作辛苦，甚至有時候過年也難能團聚，多數時候家裡只有我一人。
可他們從沒虧待我，給我的東西雖然多是二手的，但都是他們辛苦掙來的。
定了定神，我關注了那條回答，又給養母發了條消息。
【媽，我記得你說僱主家女兒今天過生日，在哪辦的？
忙嗎？】
她回復還挺快。
【可忙了，在和平飯店辦的生日宴，特別熱鬧，等咱家有錢了，媽也給你辦一次。】
我心頭微軟，糾結了一會兒，打車去了飯店。
這麼多年，養父母對我盡心盡力，我不能因為一個莫須有的帖子就懷疑他們。
二手手機說不定是個誤會，那些事情也可能只是巧合。
是真是假，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剛到飯店門口，便看到一個醒目的立牌：【祝顧家愛女顧書檸生日快樂......】
顧書檸。
養父姓顧。
而我隨養母姓宋，叫宋檸安。
我甩了甩頭，努力忽視心頭的那絲異樣走了進去。
環顧一圈，並未發現養母的身影。
準備上前仔細看時，一雙手將我拉到一旁。
回頭一看，正是養母。
她身上還穿著前幾天出門時的舊衣服。
語氣嗔怪：「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累不累？
要不媽去給你找點吃的？」
心疼和委屈一瞬間湧上心頭，我眼眶一熱，一把抱住了媽媽。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養母輕輕拍著我的背：「怎麼了？
哭成這樣？」
我擦了擦眼淚，不住地搖頭，心底滿是愧疚。
「媽，我想給你幫點忙。」
養母安慰了我幾句，拒絕了我要幫忙的請求，匆匆走遠了。
我回過神來想跟上前去。
忽然見一個女孩挽住了養母的胳膊，脆生生喊了句：「媽。」
2.
一陣寒意直衝頭頂。
我的步伐僵在原地，眼看兩人要往這邊走，我躲進了一旁的陰暗角落。
那個女孩眉眼跟媽媽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跟我也長得有四五分像。
從前，有人說我跟養母長得像，一看就是一家人。
我暗地裡開心了許久，還把這件事告訴了養父母。
他們當時神色複雜，只說是和我有緣分。
我在原地慢慢蹲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震動。
帖子又更新了。
【我的傻妹妹找到我的生日宴上，說要幫媽媽幹活，哈哈。】
【還好媽媽猜到她會來，早有準備應付過去。】
我攥著手機的指尖發緊，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淚水逐漸模糊視線。
一片朦朧中，我看到爸媽衣著光鮮，牽著那個女孩出現在宴會上。
「感謝諸位來參加我女兒顧書檸的生日宴......」
呼吸逐漸急促，我再也待不下去，逃也似地離開了。
原來所謂的養父母，是我的親生父母。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回過神來，我已經縮進了自己的被子裡。
我拿出手機，點進顧書檸的主頁翻看。
她很喜歡分享生活，帳號上有不少照片。
我一篇一篇翻過去，看到一張圖時手忽然一頓。
那是她一個月前發的一張照片。
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羊絨大衣。
和半個月前，養父母給我的二手衣服一模一樣。
還有一篇，發了一隻小貓的照片，後背禿了一小塊，尾巴黑白撞色。
配文：【醜醜的小傢伙，讓給妹妹養吧。】
我猛地抬頭看向家中的小貓，獨一無二的撞色尾巴。
小時候我總想養只貓，不管怎麼軟磨硬泡，養母都沒鬆口。
三個多月前，她突然抱回來這隻貓，說是特意買來陪我的。
原來連小貓也是顧書檸不要的。
帖子很多，我一篇篇看過去。
在裡面幾乎找到了養父母送給我所有東西的影子。
直到手機沒電螢幕熄滅，我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臉。
養母今晚回來了。
她興沖沖地叫我：「安安，你快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
飯菜看起來色香味俱全，但有些被人動過的痕跡。
我瞟了一眼手機，果不其然，帖子又更新了。
【媽媽給她帶了我生日宴的剩菜，反正是沒人要的，給她也無所謂，這種好東西對她來說可不多見。】
養母笑眯眯地看向我：「特意給你打包的，這些菜價格可不便宜，你趕緊嘗嘗。」
我盡力扯出了一絲笑容。
「媽，我今晚吃過飯了，不餓。」
她的神色滿是惋惜，沒再說什麼，把東西放進冰箱回了房間。
我抬眼看去，她把手機落在了餐桌上。
躊躇良久，我伸手拿了起來。
下意識地輸入養母的生日。
密碼錯誤。
我心尖一顫。
試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碼錯誤。
臉頰莫名發燙，像是有人狠狠地給了我一耳光。
我想起今天是顧書檸的生日。
試著輸入，順利解鎖。
一個是顧書檸，聊天框里，全是養母的轉帳和噓寒問暖。
一個是養父母和顧書檸的群聊。
最新的消息是他們在群里扔色子。
爸爸的點數是三，媽媽的點數是二。
往上翻，看到顧書檸發了一條。
【爸，媽，你們扔色子吧，誰的點數小，誰今天回家陪妹妹。】
3.
我沒有再看，輕輕地把手機放回原位。
心中的委屈還是止不住，嗚咽著哭出了聲。
房門咔嗒一響。
養母走過來拿起手機，心虛地瞟了我一眼。
「這麼晚怎麼還不睡？」
瞧見我雙目通紅，她一把把我摟進懷裡。
「怎麼了乖寶？
是工作不順心嗎？
遇到困難可以跟媽媽說，媽媽雖然幫不了你什麼，但說出來心情或許會好點......」
懷抱很溫暖，帶著熟悉的香氣。
恍惚間，我的記憶回到多年前。
鄰居家小男孩把口香糖粘到了我的頭髮上。
我想著爸媽工作忙，準備自己偷偷清理掉。
卻被媽媽瞧見了。
她毫不猶豫地拽著我去和人理論。
鄰居說小孩子之間玩鬧，也不是什麼大事，把頭髮剪掉不就好了。
那時候的她就這樣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為我爭辯。
事後她還抱著我仔細叮囑：「安安，無論遇到什麼事，爸爸媽媽都是你最堅強的後盾，不要委屈自己知道嗎？」
可是媽媽，讓我受委屈的人是你和爸爸。
為什麼你們為了顧書檸要這樣對我？
第二天一早，媽媽將昨晚打包的剩菜又端上了餐桌。
「怎麼又是這些剩菜？」
她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兒魚放進我的碗里。
「挺好的菜，扔了多可惜，我記得你最愛吃魚了。」
我眨了眨眼，把淚水憋了回去。
「媽，我不想吃剩菜，也不想再要二手的東西。」
媽媽皺著眉，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
她嘆了口氣：「媽知道委屈你了，但是咱家的條件就這樣，媽也沒有辦法。」
我嘲諷地笑了一下：「咱家有這麼窮嗎？
從小到大，我吃的用的，有多少是顧書檸不要的二手？」
「砰！」
媽媽忽然變了臉色，猛地一拍桌子。
她的聲音尖利：「顧書檸不要的給你怎麼了？
二手的東西怎麼了？
給你拿東西還有錯了？
你別不識好歹！
顧書檸家有錢有勢，你呢？
不過是我收養的！
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不要二手的，難不成你還想取代顧書檸？」
我靜靜盯著她的雙眼，視線逐漸模糊。
「媽，我真的是收養的嗎？
顧書檸是我的姐姐吧？
你跟爸......」
「夠了！」
媽媽突然將桌子上的飯菜掀翻，湯湯水水撒了我一身。
她看向我的眼裡滿是厭惡：「不想吃就別吃了！
一個野孩子還挑三揀四！
一天天到底在疑神疑鬼什麼！
真是不可理喻！」
她說著摔門而去。
我愣愣地坐了好久，才走進衛生間慢慢沖洗身上的油污。
小時候，有小孩聽說我是收養的，嘲笑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沒幾個小朋友跟我玩，甚至他們會聯合起來欺負我。
爸媽發現後心疼不已，哭得不成樣子。
我不知道他們當時做了什麼，後來沒人再欺負我。
可那段日子還是給我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我怎麼也沒想到，野孩子這三個字，會從媽媽口中說出來。
我更沒想到，這一切是她和爸爸親手造成的。
清理乾淨後，我回到房間收拾行李。
真正屬於我的沒多少，大部分都是顧書檸不要的二手，竟然還裝不滿一個行李箱。
我拿出自己之前的舊手機，發了條消息。
【我同意外派。】
公司早有意讓我出海負責歐洲地區的業務。
我放心不下養父母一直沒鬆口，如今也沒什麼牽掛了。
4.
我本想平靜地離開這裡。
但顧書檸就是不放過我。
我收拾好東西，一打開門就瞧見她。
我們倆畢竟是親姐妹，眉眼間有很多相似，看上去卻是天差地別。
她笑盈盈地捏了捏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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