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門上印著四個大字:
「瑞達科技」。
再見了。
晚上七點,我坐在博遠集團的貴賓餐廳里。
對面是博遠的IT負責人,李建明。
也是這三年來,跟我對接最多的客戶。
「姜瑜,你真從瑞達走了?」
「走了。」
李建明嘆了口氣。
「可惜了,你走了,我這邊的系統誰來維護?」
「瑞達會安排人。」
「安排誰?周敏?」
李建明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那位新主管,我見過,PPT做得挺漂亮,但技術……」
他搖搖頭。
我沒說話。
「姜瑜,我跟你說實話。」
李建明放下筷子。
「博遠跟瑞達的合作,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你走了,這個合同續不續,我得重新考慮。」
「李總,這個您自己決定。」
「你去哪家公司了?」
「星辰科技。」
李建明眼睛一亮。
「巧了,星辰的方案我們正在評估。」
我笑了笑,沒接話。

「姜瑜,這樣,你到了新公司安頓好了,我們再聊?」
「好。」
「還有——」
李建明壓低聲音。
「華信的張經理、明德的王主任,他們都問你去哪了,要不要我把你的聯繫方式給他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以。」
周一,我準時入職星辰科技。
新公司在CBD核心區,38樓,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天際線。
我的工位在技術中心,獨立辦公室,門牌上寫著:
「高級技術專家——姜瑜」
HR帶我熟悉環境,介紹同事。
每個人都很友善,每個人都叫我「姜老師」。
「姜老師,您之前在瑞達的項目我們研究過,架構設計得很漂亮。」
「姜老師,博遠那邊的客戶說想跟您約個會,方便嗎?」
「姜老師,CTO說想請您做個技術分享,您看什麼時候有時間?」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陽光。
這就是差距。
同樣是寫代碼,有的公司把你當工具,有的公司把你當人才。
上午十點,我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
「姜、姜瑜?」
這個聲音。
我愣了一下。
是周敏。
「周主管?」
「姜瑜,你、你現在方便嗎?」
她的聲音有點抖。
「有事?」
「那個……客戶管理系統,出了點問題。」
我沒說話。
「就是上次你說的那個BUG,數據同步的那個……」
「我知道。」
「你知道怎麼修嗎?」
「知道。」
「那你能不能……」
「周主管。」
我打斷她。
「我已經離職了。」
「我知道,但是……」
「系統的問題,請找瑞達的技術團隊處理。」
「可是他們看不懂代碼!」
周敏的聲音尖了起來。
「姜瑜,你寫的代碼只有你能看懂,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握著手機,聽著她的指責。
「周主管,我的代碼符合行業規範,如果他們看不懂,是他們的水平問題。」
「你——」
「另外,我提醒過你那個BUG,郵件記錄都在。你說是小事,讓我自己處理。」
「……」
「現在出了問題,是你的管理責任。」
我掛斷電話。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方總。
我沒接。
響了三遍,我按掉。
過了五分鐘,座機響了。
前台的聲音很客氣:
「姜老師,有一位方先生找您,說是您前公司的老闆?」
我笑了笑。
「告訴他,我在開會。」
下午,我接了華信張經理的電話。
「姜瑜啊,聽說你跳槽了?」
「是。」
「去星辰了是吧?」
「您消息很靈通。」
「哈哈,圈子就這麼大。」
張經理的聲音很熱絡。
「姜瑜,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我們跟瑞達的合同下個月到期,我不打算續了。」
我握著電話,沒出聲。
「瑞達那邊的系統最近老出問題,我問了一下,說是你走了沒人能維護。」
「……」
「姜瑜,你們星辰有沒有類似的解決方案?」
「有。」
「那我們約個時間聊聊?」
「好。」
掛掉電話,我打開郵箱。
裡面躺著三封郵件。
博遠李建明:「姜瑜,我們決定終止跟瑞達的合作,想跟星辰談談。」
明德王主任:「姜老師好,聽說您去星辰了?我們有個項目想請您看看。」
一家我不認識的公司:「姜老師,我們是華信張經理介紹的,想諮詢一下技術合作。」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四年。
我用四年的時間,維護了三個核心客戶。
他們信任的不是瑞達。
是我。
手機又響了。
還是方總的號碼。
這次我接了。
「喂?」
「姜瑜!」
方總的聲音很大,帶著明顯的焦慮。
「你把客戶都帶走了?」
「方總,我沒帶走任何客戶。」
「那博遠為什麼要終止合作?華信為什麼不續約?」
「您可以問問他們。」
「我問了!他們說系統出問題沒人能修!」
「那是瑞達的技術問題,跟我無關。」
「姜瑜,你別裝蒜!」
方總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寫只有你能看懂的代碼,故意不留文檔,故意讓公司離不開你!」
我握著手機,笑了。
「方總。」
「你笑什麼?」
「我在瑞達四年,您覺得我是什麼人?」
「……」
「我加班有加班費嗎?沒有。我寫的代碼有署名權嗎?沒有。我整理的文檔公司承認過嗎?沒有。」
「那又怎麼樣?」
「我提離職,您10分鐘就批了。周敏提離職,您挽留三個小時,漲薪80%。」
我的聲音很平靜。
「方總,不是我對不起公司,是公司對不起我。」
「你——」
「另外,我沒有帶走任何客戶,是他們自己選擇的。」
「你別狡辯!」
「方總,您捫心自問,這三年博遠的項目是誰做的?華信的需求是誰對接的?明德的系統是誰維護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周敏嗎?」
「……」
「不是吧。」
「姜瑜,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只是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看了眼時間。
「方總,我還有會要開,先掛了。」
「等等——」 我掛斷了電話。
一周後。
我正在辦公室寫方案,敲門聲響起。
「請進。」
門開了。
是方總。
他的臉色很憔悴,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
「姜瑜。」
「方總,您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
他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
我放下手裡的筆。
「什麼事?」
「姜瑜,我想請你回來。」
我愣了一下。
「您說什麼?」
「回瑞達。」
方總的聲音有點沙啞。
「工資你開,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我看著他,沒說話。
「姜瑜,你走了以後,公司出了很多問題。」
「我知道。」
「博遠終止合作,華信不續約,明德也在觀望……」
「我知道。」
「三個大客戶,占公司60%的營收。」
「我知道。」
方總抬起頭,看著我。
「姜瑜,我承認,以前是我對你不公平。」
我沒說話。
「我只看到周敏會來事,會說話,會做PPT。沒看到你在背後做的那些事。」
「然後呢?」
「然後……」
方總深吸一口氣。
「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是。」
他站起來,朝我鞠了一躬。
「姜瑜,對不起。」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這一幕。
四年了。
我等這句話等了四年。
「方總。」
「你說。」
「你知道當時我為什麼提離職嗎?」
「……因為不公平?」
「不只是因為不公平。」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是因為周敏提離職那天,我站在會議室門口,聽見你跟她說:』小周啊,你是我們公司的骨幹,不能走。』」
「……」
「然後你說:』姜瑜那種人,幹活還行,但是情商太低,遲早要走的。』」
方總的臉色變了。
「姜瑜,那是我……」
「方總,我在門口站了五分鐘。」
我轉過身,看著他。
「我聽見你說:』姜瑜走了正好,省得她老跟客戶抱怨工資低。』」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還說:』反正代碼是死的,換個人來也能幹。』」
方總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笑了。
「方總,現在您知道,代碼不是死的了吧?」
「姜瑜……」
「您請回吧。」
「姜瑜,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
我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方總,您走好。」
方總站在那裡,臉色蒼白。
「姜瑜,你真不回來?」
「不回來。」
「任何條件都不行?」
「任何條件都不行。」
我看著他。
「方總,您當初用10分鐘批掉我的離職申請,現在想用10分鐘讓我回來,您覺得合理嗎?」
方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笑了笑。
「您慢走,不送。」
方總走後,我坐回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