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翅膀硬了,不想認我這個媽,隨便你!」
「錢我會還給你!」
彭的一聲,門在我面前緊閉。
台階落滿去年雪,又是新的一歲了。
大年初一。
我終於從蛛絲馬跡里解脫,承認媽媽真的不愛我。
蠻好。
挺好。
11
肩膀落下大衣。
男朋友蔣長風關切詢問,「怎麼了?」
「是阿姨知道我是孤兒,不喜歡我,不同意你和我結婚?」
「沒關係,不哭,不著急,我會努力讓阿姨喜歡我的,」
他拇指抹我眼尾,輕柔抱住我,「都怪我。」
「該和你一起進去面對的。」
「敏敏,抱歉。」
我鼻腔酸澀,抬頭看向蔣長風。
他把大衣脫給我,身上便只剩單薄羊毛衫,裸露在外的手指也凍的通紅。
風雪落在他眉睫。
蔣長風搓著我的手,眼含歉意,「是我太著急要名分了。」
「讓你為難了。」
「抱歉。」
蔣長風是我相戀一年的男友。
原本,我打算帶他見家長,希望得到媽媽的祝福。
卻不想……
我吸了吸鼻子,故作堅強,「不怪你的。」,眼淚卻不受控制落下,「是媽媽不喜歡我。」
「我媽媽不喜歡我。」
「不喜歡我。」
我笨拙固執的一遍遍重複。
重複8543.2、重複小時候被帶到縣城、重複大學四年……
蔣長風就那樣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風聲漸大,雪花落在我眉睫。
我回過神,瞧見蔣長風凍到發白的唇,愧疚上涌。
下一刻,後背卻被安慰般拍了拍。
蔣長風柔聲開口,「替自己討公道,很勇敢。」
「人心偏頗,不是你的錯。」
「餓不餓,我帶你去吃火鍋?」
12
重慶火鍋很辣。
手機沒有媽媽的新消息。
我沒有哭。
沒有主動聯繫媽媽。
蔣長風帶我滑雪、蹦極、買衣服。
年假我過的……很開心。
13
和蔣長風回北京當天。
媽打來了電話。
她言簡意賅,「我不要你的電視、空調,你拉走!」
「真是長本事了,吵個架連家都不回了。」
「你有本事就死外面。」
車載香水清洌。
蔣長風調低了歌曲音量。
我沉默片刻,喊出聲,「張翠芬。」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接著是東西打砸聲。
媽沖我厲聲呵斥,「賀敏敏!」
「你叫我什麼?我是你媽!」
「你喊我張翠芬,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了?」
「你是想斷絕關係嗎——」
我輕聲打斷,「可賀喜從來都是這樣喊你。」
「為什麼我不可以呢?」
「張翠……。」
嘟的一聲。
電話被掛斷了。
直到蔣長風遞給我衛生紙,柔聲細語,「小心妝花了。」
我接過,恍然發覺已淚流滿面。
沒事,沒事,沒事。
以後不會了。
「敏敏,你媽媽把家砸了。」
「她一直在罵你…你不回來看看嘛?」
手背被輕輕握住。
蔣長風沖我鼓勵點頭。
我請了清嗓子,竟也心平氣和,「四千塊評委費我剛打過了。」
「還有事嗎?」
14
其實,人不是懼怕真相,是懼怕不能承受真相的自己,所以寧願自欺欺人。
可真到真相被揭發,告訴我,媽媽真的不愛我。
我竟然也沒有去死。
我只是睡不好,半夜驚醒,工作時突然流淚。
但三個月後,也習慣了,也慢慢好了。
辦公室。
領導推給我任務書,認真詢問,「這個項目,你能跟嗎?」
我沒有絲毫猶豫,接過,「可以。」
「我可以。」
領導欣賞點頭,「賀敏敏,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
「但我很看好你的能力。」
「人生路很長,沒什麼過不去的坎。」
我鼻尖一酸,用力點頭。
後面的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工作,升職加薪得獎金。
直到大舅發給我視頻。
視頻里,妹妹賀喜張牙舞爪,「張翠芬!我不管,你今天就得把房賣了給我還賭債!」
媽媽躺在病床上,氣的臉色蒼白。
威逼沒有起作用。
賀喜又擠出淚,跪在病床邊,「媽,你得幫幫我啊。」
「是賀敏敏不給那八千多塊錢了,我的網貸才逾期的。」
「媽,現在要債的要把我賣去緬北,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嗓音越來越高,幾乎咬牙切齒,「都怪你偏心我,賀敏敏那三萬塊錢,我才沒贏到手裡,您有責任的啊!」
視頻定格在媽媽眼尾的淚。
大舅嘆氣,「敏敏,你也看到了。」
「再怎麼說,翠芬也是你媽,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真說不管就不管?」
他苦口婆心,「母女哪有隔夜仇?」
「敏敏,回頭是岸啊。」
我捏著任務書,指尖泛白,「大舅,我可以不恨媽媽。」
「可如果您是我,你能心無芥蒂幫助既得利益者媽?」
「你甘心雙手把錢交給賀喜嗎?」
大舅支支吾吾半響,「行了。」
「你們家的事,你們自己解決吧。」
電話被匆匆掛斷。
我無意瞥見日期,才恍然,我竟然有一年沒想起過媽媽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放下手機,認真準備方案。
到家時,已經凌晨三點。
燈沒開,只有餐桌有兩支蠟燭亮著光。
我心頭一暖,垂首又瞧見很多玫瑰花。
蔣長風趴在在桌角,睡顏恬淡。
他一隻手垂落,手心鑽著戒指盒。
微風拂過,送來馥郁花香。
蔣長風睫毛閃了閃,迷濛睜眼,「敏敏?」
下一瞬,他猛然起身,將手背在身後,試探問我。
「你…你什麼都沒看見,對嗎?」
幸福自心底蔓延,我噗嗤笑出聲。
「沒有。」
蔣長風鬆了口氣。
我伸出手,「蔣長風,我願意。」
窗邊風鈴叮鈴響,映照兩顆砰砰的心跳。
蔣長風紅了眼,「謝謝……」
今天是個好日子。
我有蔣長風了。
後來,我拉黑了所有親戚,沒再關注賀喜和媽媽的糾葛。

認真工作,升職加薪。
準備婚禮,步入幸福。
直到婚禮前一周,試紗回來的路上。
我在家門口,瞧見了面色枯黃的媽媽。
數九寒天。
她穿著單薄鞋子,沖我揚著手裡的辣椒醬。
「敏敏。」
「媽來了。」
15
茶几放了兩杯熱茶。
媽媽很是自然,輕聲罵我,「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帶帽子,耳朵凍傷了怎麼辦?」
她沒喝熱茶,自顧自掏出來鹹鴨蛋、餃子、蘋果。
「都是你愛吃的。」
「我一路背過來的,過安檢還被人笑土包子、沒見過世面呢。」
我沒吭聲,調高了空調。
直到所有的「愛」都被攤開在桌面。
我輕聲開口,「什麼事?」
媽雙手摩挲膝蓋,責怪瞧我,「說什麼呢?」
「沒事就不能來看我寶貝女兒了?」
她四下打量,打趣,「你現在日子過的很好嘛。」
「大冰箱,大彩電,大結婚照……」
「結婚照,你拍了結婚照!?」
媽媽搖頭,帶著彆扭的關心表情,「你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媽嗎?」
我瞧了很久,便更覺得從前的自己傻。
這樣拙劣的愛,我為什麼現在才看穿。
我放下茶杯,「下周結婚。」
媽媽啊了聲,掰著手指頭算,「嫁妝要有子孫被、行李箱、長明燈……」
「我得好好給你準備。」
虛假的美夢被戳碎後,人是沒有耐心去再造一個的。
我嘆氣,開門見山。
「我無法說服自己,您愛我了。」
「所以,您想要什麼呢?」
「或者說,是賀喜又出了什麼事?」
客廳安靜了,只剩隱隱風聲。
媽媽冷著臉拍桌子,義正嚴辭開口,「賀敏敏!你怎麼能這麼想?」
「要我說多少次,我就算偏心,也只是偏心你!」
疲憊感自心底湧上來,我靠在沙發閉上眼,「嗯,好。」
「那謝謝你關心。」
「可以走了嗎?」
耳邊傳來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講不清為什麼,我心裡竟有隱隱期待。
我等了很久,才緩緩睜開眼,只希望屋子裡沒人了。
可媽媽沒走。
她跪在地上,雙目通紅,「敏敏啊。」
「你幫幫賀喜吧。」
「我房子也賣掉了,替她還債,可還差十萬。」
心一寸寸墜落,雙手也漸漸喪失直覺。
我麻木瞧著。
媽拍著大理石地板,哭聲響亮。
「敏敏啊,你是姐姐,你不能不管的啊。」
大概我今天真的穿薄了。
即使室內空調開到26度,我依舊很冷很冷。
時鐘走了兩圈。
媽媽嗓音漸啞,哭聲漸弱。
直到確定我真的不會心軟。
她停了,猛然扭頭盯著我。
「賀敏敏,我沒求過你什麼的。」
「你這次,究竟幫不幫你妹妹?」
我拉高毛毯,平靜開口,「她賭博,她欠債。」
「那是她自己選的路,沒道理我替她擔後果。」
細數過往二十八年,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堅定拒絕媽媽。
房間有片刻沉寂。
媽媽爬起身,拽下我的婚紗照,「賀敏敏!只是十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