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腰不好,以後家政的活少干,敏敏的要求……我會想辦法的。」
媽便紅了眼眶,哽咽開口,「好。」
那時,我竟忘了,媽說家裡供不起兩個大學生。
可我卻實實在在給了賀喜四年的生活費。
7
表弟擰眉,狐疑瞧我,「你哪裡來的錢?」
「去當小姐了——」
他的話沒講完,媽媽站起身,抽了他兩個嘴巴,「你在胡說什麼!」
「賀喜賣爛了,敏敏都不可能去!」
賀喜肩膀縮了縮,不敢置信抬頭,「……媽?」
小姨沉了臉色,不贊同開口,「姐,再怎麼也不能打我兒子啊。」
她覷我一眼,不算友善,「再說了,她那個時候才多大,怎麼可能一個月額外給賀喜四千?」
媽牽我手腕,冷著臉,「敏敏,他們都偏心你妹妹。」
「媽帶你出去散步,看煙花!」
這次,我依舊沒動。
頂著大舅懷疑的目光,我笑笑,「每個月給四千,當然不容易。」
「所以我每天都會去火鍋店兼職,跑校園跑,做家教。」
「寒暑假也不回家,出去跑外賣。」
「四年,從未間斷。」
我撥開額頭碎發,漏出黑紅色的疤,「這是大三,送外賣騎車太快,被撞倒了樹上留的疤。」
我頓了頓,補充,「對了,我的獎學金、助學貸款,全都給了賀喜。」
大舅嘴角抽了抽,拍了下桌子,「翠芬!你這就過分了。」
「還有賀喜,這分明偏心的是你!」
賀喜紅了眼,崩潰質問我,「你以為我那四年就好過嗎?」
她恨恨瞪著媽,「技校在家附近,媽每天都監視我。」
「不是逼我去學做美甲,就是要我轉行當護工。」
「我就這麼下賤,天生要去做伺候別人的活?」
我倒了杯熱茶,緊緊攥在手心,「所以,媽,那四千又四千,都給賀喜交了學費,是嗎?」
媽臉色陡然蒼白,堅定搖頭,「不可能!」
「我怎麼會把你的錢……都給賀喜呢?」
「敏敏啊,我是存錢給你攢嫁妝的、攢底氣的。」
「你以後要高嫁的,不像賀喜被人搞大過肚子,她髒透了,嫁不了好人的。」
彭的一聲。

賀喜掀了桌子,菜湯留了一地。
她指尖顫抖,目眥欲裂,「誰想要你的破錢!」
「賀敏敏,你說媽偏心我,那強姦犯那次呢?」
「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家,路上遇見強姦犯。」
「張翠芬帶著你跑了。」
碗筷叮噹作響,碎片飛濺。
大舅和小姨對視,不約而同,「誒,錢財乃身外之物。」
「敏敏,你媽媽到底偏心你。」
「生死關頭,眼裡只裝的下你。」
餘光,媽媽緩緩鬆了口氣。
她安撫抓我手背,喉嚨梗塞,「敏敏,賀喜美甲都學不明白,護工也當不好。」
「你和這種人計較什麼?」
「媽都不把她放在眼裡。」
表姐紅了眼,「行了,學習不好、身體不好,就該被這樣嫌棄嗎?」
「賀喜,我們走,跟表姐回家,咱不在這受氣。」
表弟嗤了聲,瞪我,「把賀喜姐傷口一次次扒開,賀敏敏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你太他媽牛逼了。」
一行人簇擁著哭到昏厥的賀喜朝外走。
格外團結,格外恨我。
我理了理衣領污漬,平靜轉頭,「可媽媽,那次被強姦的,不是我嗎?」
8
大學畢業當天。
媽媽紅著眼來找我。
她眼底遍布紅血絲,滿是疲憊,「賀喜又懷孕了。」
「這次,她愛上了一個剛出獄的殺人犯。」
「敏敏,我要殺了她。」
我當然阻攔,柔聲勸阻,「媽,有我。」
然後,義無反顧推σσψ了大廠offer,回家押著賀喜打胎。
一個月後,賀喜身體恢復。
出院當晚,賀喜被我和媽媽左右攙扶。
媽媽罵著,「再敢亂跑,我把你腿打斷。」
我輕聲安慰,「賀喜,你才二十二歲,未來還有無限可能,不要被一時的感動蒙蔽雙眼。」
媽媽唱紅臉,我唱白臉,試圖讓賀喜長腦子。
直到走到家門口的小巷。
天空星星稀少,路燈也壞了。
賀喜冷笑,「看見了嗎?」
「我的孩子來找你們索命了。」
我蹙眉,剛想訓斥。
巷尾卻出現一道身影。
他咧著嘴笑,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
「賀喜……賀喜,為什麼拉黑我?」
「為什麼一個月不來見我?」
「我們不是情侶?」
是賀喜的男朋友,那個殺人犯。
一股惡寒自腳底蔓延,我小腿打戰,幾乎站不穩。
不等我反應。
媽媽將賀喜推到陰影處,拉著我跑。
風聲獵獵,身後人緊追不捨。
媽媽手心滿是汗,卻握的我很緊。
9
頭頂白熾燈閃了閃。
表弟不解,疑惑嘲諷,「so?」
「偏心賀喜在哪?」
「牽著你跑,還不夠愛你嗎?」
事情過去三年了。
媽媽同樣沒等我反應。
她跪在地上,崩潰大哭,「敏敏,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一直在提從前的事?」
賀喜冷著臉,陰陽怪氣,「怎麼?我前男友選擇追你們,這也要怪我?」
她哦了聲,居高臨下開口,「還要感謝媽偏心你,沒帶我跑。」
表弟沒猶豫,攏著錢,「差點把三萬獎金忘了。」
「我投賀喜姐一票,給我的評委費一千。」
表姐躊躇片刻,「敏敏,雖然你小時候在縣城吃苦了,但好歹有媽媽陪著你,賀喜當了那麼多年留守兒童,吃的苦和你差不多,你們彼此抵消。」
「至於高考……」她深吸一口,「勉強算是你贏,但強姦犯這個事,我沒法說服自己投你。」
我沒反駁,笑著詢問,「那大舅和小姨呢?」
「也覺得媽媽偏心我嗎?」
嶄新的空調吹著暖風,屋內氣溫莫名升高。
大舅嘆氣,「我棄權。」
小姨理直氣壯點頭,「賀喜就是不被喜歡,你媽就是偏心你。」
媽媽拽著我手臂,落了淚,「敏敏,媽愛你啊。」
「你覺得我偏心賀喜,我把命賠給你好了。」
「我上吊,我跳樓,我割腕。」
「你逼死我,以後你就沒媽了。」
我壓著心口酸澀,笑的難堪,「媽,如果你真的偏心我就好了。」
「我心甘情願把這三萬給賀喜。」
「我也認小時候、高考、大學吃的苦。」
「我心甘情願。」
北方室內乾燥,我眼眶去越來越濕,喉嚨也像是塞了棉花。
「可媽媽,不是的啊。」
「你牽著我跑的時候,一直喊,『賀喜、賀喜』。」,我閉上眼,「快跑。」
10
嶄新電視機播著春晚。
主持人笑容得體,喊著十、九、八、七……
直到窗外不約而同響起煙花炸鳴聲。
表弟罵兩句髒話,瞳孔瞪大,「所以——」
他嘴唇幾度閉合,卻說不出所以然。
我抹去眼尾的淚,雲淡風輕開口,「所以,賀喜的前男友才會追上來。」
「所以,他理所當然……傷害我。」
「這就是真相。」
「賀喜,公平嗎?你喜歡嗎?」
賀喜抿唇,揪著衣角,一副無辜的樣子,「可…又怎麼能怪我。」
我竟就被這樣輕易激怒。
我瘋了一樣,衝上前扯住她的衣領,毫無形象嘶吼,「你不是羨慕我嗎?不是恨我嗎?」
「那我們換啊!」
「被帶去大城市的是你!上大學的是你!被強姦的是你!」
賀喜被我推到在地,無助尖叫。
表姐慌忙伸手阻攔,「大舅,你別傻站著了,快拉開啊。」
小姨捂著嘴,不敢置信,「翠芬,這麼多年,你一直愛的是…賀喜?」
媽媽如夢初醒,她衝上前,扇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聲,好響好響。
我就那樣,輕易鬆了手。
媽媽漲紅了臉,粗聲粗氣,「我太緊張了,喊錯了,不行嗎?」
「賀敏敏,你為什麼非要揪著這點小事兒不放?」
「你是不是要我給你下跪磕頭,才願意相信我愛你?」
「你今天到底吃錯什麼藥了?」
「大過年的,你為什麼一定要那麼晦氣?」
臉頰很痛,應該腫了,可沒有心痛。
我咽下牙齒血沫,「因為,我每個月工資只有一萬。」
「你每個月卻轉給賀喜8653.2.」
表弟繃緊唇,忐忑猜測,「所以,那8653.2……」
我站起身,指著屋內,「是我,是我的。」
「電視機、空調,就連年夜飯的飲料、菜都是我買的!」
我深吸一口氣,淚眼朦朧質問,「媽,你說我是你的驕傲,希望家裡物件全是我給你置辦。」
「你說你年紀大了,干不動,我給你生活費。」
「我在北京,寧願住地下室,吃饅頭,都要給你的8653.2,你為什麼要全部轉給賀喜?」
我喉嚨梗塞,嗓音顫抖,「媽媽,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難道我這一生,不過是你精心謀劃的局嗎?」
「為什麼啊,媽媽,我不是你女兒嗎?」
窗外爆竹噼啪作響,熱鬧異常。
我艱澀開口,「媽媽,你為什麼不愛我啊?」
屋內格外安靜,親戚們面面相覷。
媽媽沒回答我。
她把我轟了出去,惡狠狠罵我,「你掉錢眼裡了?只不過是八千多。」
「你被強姦鬧自殺,是誰一直陪在你身邊?不是你媽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