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你奶奶這個年紀,她活不了多久了,你也很快會自由的。」
盛鳴吸溜麵條的聲音突然一頓。
「你不懂。」
「我奶奶只是約束我吃喝還有個人形象和待人接物的能力,可我父母卻已經安排好了我的後半輩子。」
「比如我一年要給盛家創造多少營收,和什麼人聯姻,再就是生幾個小孩,小孩要學什麼,和什麼人交朋友,他們全部規劃好了。」
「如果我不聽,他們就會以死相逼。」
「後來我悟了,既然我解決不了他們,那就解決我自己。」
14
晚上我和盛鳴決定一分一秒都不離開小貓。
可一轉眼天亮了。
我連小貓什麼時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覺得心窩裡被堵得如此難受。
原來真正的告別是沒有時間準備的。
「對不起啊,我幫你找到了小貓,可沒辦法讓他活過來。」
一米九的盛鳴窩在我單薄的沙發里,看著我狹小擁擠的出租屋:「你是下山的道士?那你可以替我超度嗎?」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太好了!來活了!

我趕緊拿出小本本,開始專業報價:「哦是這樣的,一場法事 1500,保准給您念一夜的往生咒,還有說拉彈唱,一樣不少!保准讓您熱熱鬧鬧地升天!」
「1500?」盛鳴笑了:「你一個月能做幾場法事?掙得到錢嗎?」
「哎!拜託你死了就安分一點,怎麼問這麼讓人生氣的問題!」
我又窩窩囊囊地扳回來點:
「手機里直播給人當笑話,算嗎?」
「如果算的話,靠粉絲打賞,我也勉強還能活一陣子。」
「但你要是說和死人討價還價,那今天還是頭一回。」
我拿出小本本,打算今晚給自己開個單:
「當然你要是覺得 1500 太貴,看在你死得太急沒帶錢出門的份上,少一點也可以。」
盛鳴笑起來眼睛水汪汪的,像一頭不諳世事的小鹿。
他眸子亮晶晶的:
「那就講講價。」
「用一間破產的小鋪子和你換,怎麼樣?」
15
距離除夕夜還有三天。
路燈下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一間灰牆小院的瓦片上。
周圍的商戶家家亮起了小夜燈,唯獨盛鳴站著的這間帶院小鋪無人經營。
「密碼 7492。」
盛鳴輕車熟路地帶我進去:「裡面有一個帳本,是我這些年經營的流水。」
我打開柜子翻開帳本——
「聲色犬馬日咖夜酒 25 年 7—12 月營收。
客消收入 120000;網絡入帳收入 60000;
員工醫療支出小計 43870;
員工伙食費支出小計 120000;
員工零食支出小計 30890;
員工生活用品支出小計 102000;
營業收入總計:-116760 元。
備註:2025 年 12 月,所有員工均已回家享福,本鋪暫時關閉。」
我的眼淚差點從嘴角淌出來:
「大哥你別死多好啊,你不死我一定過來給你當員工!再說你這店看著也不需要多少員工啊,到底什麼樣的員工能把你的店給吃倒閉了啊?」
盛鳴又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抽屜:「你再打開看看。」
厚厚一抽屜的員工檔案。
每一頁檔案詳細拍攝了員工們從頭到腳的生活照。
底下還有人用娟秀的小字記錄了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旅程——
「187 號店員,流浪貓花花,因虐待而失去了眼睛和後腿,裝了義腿後已經可以和客人互動啦!」
「136 號店員,流浪狗小黑,慘遭車禍救活後失去了自主進食能力,中醫針灸半年後已經恢復進食找到領養啦!」
「161 號店員,流浪貓奶茶,不明原因腦癱大小便盡失,醫療介入無效,人工排糞三年後因器官衰竭去世,享年 6 歲。」
……
最後我停在了一張熟悉的照片上。
「本店一號員工,流浪貓小橘,因出生脾氣太壞被貓媽媽咬傷,搶救後交給店長親自喂養,如今改名小珍珠,和店長過上了幸福貓生!」
我頭頂的彈幕滾動起來:
【哎,時過境遷,小珍珠和店長都已經不在了。】
【寥寥幾筆的檔案,但為什麼讓人覺得好沉重啊。】
【命運的齒輪轉到了妹寶這裡,好希望妹寶當這個接棒人啊!要是盛鳴不在了,以後誰來救助貓貓們啊。】
【拜託你們不要道德綁架!妹寶又不是富二代!救助不需要錢嗎?虧了找誰貼補?】
16
我看著頭頂的彈幕,心亂如麻。
怪不得師父一直讓我下山歷練,原來介入別人的因果也是一種修行。
小鋪柔和的燈光穿過盛鳴的靈體,他的眼底很平靜,卻透著無法言說的悲傷:
「小珍珠是在我 12 歲時收養的。」
「那時候我得了很嚴重的厭食症,可當我看到沒睜眼的小珍珠為了活下去拚命喝奶,突然我就覺得吃飯這件事意義重大。」
「為了讓我吃飯,盛家一直掌權的奶奶終於同意讓我繼續收養流浪貓。」
「可條件是我必須聽話才能換取工資養活他們,於是 12 歲的我被迫接受出國留學,也被迫開始著手管理家族產業,一點點變成了他們的提線木偶。」
「後來這家由流浪動物組成的貓咖小鋪,在我的努力下支撐了十五年。」
「可是我太累了。」
「送走最後一批小貓,我覺得自己就算是死,也沒有任何牽掛了。」
我看著盛鳴的臉望出了神。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找到了人生新的意義。
哪怕是用一輩子完成一個承諾,也覺得值得。
「可以。
我答應你。
盡我所能。」
17
沒想到在我張羅小鋪開張的第二天,我就遇到了麻煩。
是的。
這間鋪子是盛家的。
此時我被盛家的人帶走了,坐在重症監護室里,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盛鳴。
「我不可能相信他死了。」
盛鳴的母親哭聲哽咽,喉嚨嘶啞:
「我們看到了他的遺書。通篇兩千多個字,卻隻字未提我這個母親!」
「你是最後一個見到他,與他說過話的人。」
「難道他就沒有什麼話和我說嗎?!」
我接過盛鳴的遺書。
裡面交代了他名下所有產業還給盛家,名下所有存款以及商業街那間關閉的貓咖全部贈予袁小滿女士。
看到這裡我的手忍不住發抖,因為我就是袁小滿。
我原來的名字叫圓滿,寓意一生圓滿,是我自己取的。
可我師父聽了以後搖搖頭,說圓滿太難了,人生小滿才是普通人最大的福氣。
從此我就改名叫袁小滿了。
應了這個名字的福,從此我的日子雖清貧卻也吃得飽飯,冬日也有厚厚的棉衣保暖,跟著師父上山修煉,像個沒心沒肺的小猴子,快樂且自由。
看著自己母親此時淚流滿面。
盛鳴這才好像記起來了什麼:「麻煩你幫我轉達一下,我不恨她送我出國把我一個人丟在機場,也不恨她為了逼我去和不認識的女孩訂婚,摔死了我剛出生的貓,也不恨她為了從盛奶奶那拿到股份,所以不管不顧把我扔在奶奶家十年。」
「總之,我不恨她了。」
「至於我的父親,我和他不熟,相信我的死他也不在乎。」
我將以上的話逐字逐句轉達。
這位原本面容姣好的美麗貴婦,眼裡的光突然沒了,整個人竟突然老了十幾歲。
她顫顫巍巍地扶著牆,這才有氣無力地看著我,也看著我旁邊的虛無空氣:
「對不起……盛鳴。」
我看見盛鳴身上的光忽然變暖了一些。
在我們那有個說法,人死後散發的光越暖,他死後的靈魂就可以去美好的地方。
我決定為他再做點什麼。
18
在盛鳴頭七的最後一天。
我決定去見見他躺在病床上的盛家奶奶。
和上次不同。
她的身子骨不再如青松般硬朗,整個人像乾癟的死蝦,有氣無力地蜷縮在床上。
只是一看見我,她的眼睛一下子怒了:
「滾!都是你害的!」
「你這種窮孩子怎麼會懂我們盛家花了多少心血!才培養了盛鳴這樣優秀出色的繼承人!」
「在遇到你之前,盛鳴從來沒吃過這種蠱惑人心的垃圾食物!」
「你還我盛家的繼承人!我老太太就是死也不會放過你!」
我無視她的惱怒。
畢竟她已經看過盛鳴的遺書,也知道盛鳴患了厭食症和抑鬱症十幾年。
如今她這樣罵我,無非是不想承認自己也有錯。
不過。
我既然來了,就是想讓盛鳴在走之前, 可以聽一句他奶奶的懺悔或者道歉。
我把隨身攜帶的食盒打開, 從裡面端出一碗又一碗熱騰騰的家鄉菜。
盛鳴看著我有意無意地笑:
「我奶奶不可能覺得她錯了的。」
「更何況她這種為了長壽可以一直堅持吃素食的人, 怎麼可能因為幾道菜而明白我這些年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