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來回切割。
「花完了?你們怎麼能……」我語無倫次,「那是賣我的錢!你們問過我嗎?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什麼賣不賣的!說話這麼難聽!」母親惱羞成怒,「我們還不是為你好!攀上程家,你以後一輩子吃穿不愁,有什麼不好?你別不知足,好好跟程跡處,別作!」
「為什麼你們從來不考慮我?」我蹲在積雪的人行道上,不顧一切地對著手機哭喊出來,「從以前眼裡就只有弟弟!現在乾脆把我賣了!我是你們的女兒啊!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啊!」
媽媽徑直掛斷電話,而我在異國他鄉深夜空曠的街頭嚎啕大哭。
為什麼?
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考慮我?
為什麼我拼盡一切掙來的人生,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自己。
8
我狼狽地回到家。
推開門,屋裡沒開暖氣,冷得跟冰窖一樣。
這是程跡一直嫌棄的房子。
牆紙發黃,水管偶爾會怪響,暖氣片總是不太熱。
但也比大學時住的房子強些。
那時候為了省錢,我跟一個女生合租了一套老舊的共管公寓。
房間狹小昏暗,牆壁隔音極差,偶爾還能看見蟑螂飛快爬過。
剛開學不久,程跡來找我吃飯,第一次見到我住的房子。
他站在門口,很久沒說話。
吃完飯他送我到樓下,沒走。
「伊然,你別住這了。」
我搓著手哈氣,笑著仰頭看他:「怎麼了程少爺,嫌我這寒舍玷污了您的眼?」
他皺了皺眉,沒笑。
「我跟你說正經的,這裡條件太差,我去跟我媽說租個兩居室我們一起住。」
「我也是正經的啊,」我眨眨眼,語氣輕鬆,「我知道你是看我可憐,想照顧我,但真不用。」
路燈的光暈落在他眼裡,明暗不定。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小步,距離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如果不是可憐你,也不是照顧你呢?」他耳根有點紅,「如果是作為我女朋友,搬來和我一起住呢?」
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
我喜歡程跡。
很早以前就喜歡。
但那份喜歡,一直被我死死壓在心底。
我知道我有比戀愛重要一萬倍的事要做:站穩腳跟,活下去,學出來。
當他那句話問出口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是懵,然後,一股壓不住的欣喜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漲得我眼眶發酸。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偷偷看對方。
但我還是搖頭,很用力地搖頭。
「謝謝你,程跡。我可以當你女朋友。但房子,我不搬。」
他好像有點不理解,又有點受傷。
我沒辦法解釋我全部的自卑和恐慌。
我只能說:「給我點時間吧,我想慢慢來。」
後來大學畢業,我找的工作離他家更近,我還是自己租了現在這個小單間,依然沒搬去和他一起。
我心裡始終橫著一條杆,一頭壓著他家給的錢,一頭壓著我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總想著,等我徹底還清欠他家的錢,等我沒有負擔一身輕鬆地站在他面前,我才能安心地去談一場戀愛。
我想理直氣壯地相愛,而不是依附。
可他好像不是這樣想的。
現在我只能慶幸,在過往所有我幾乎撐不下去想要依靠程跡的瞬間,我都自己克服了。
我站起來,打開燈。
昏黃的光照亮這個寒酸卻屬於我自己的角落。
臉上淚痕還沒幹,但我已經重整旗鼓。
我打開電腦,登錄幾個本地自由職業者平台,打算接一些小型網站開發、數據分析、自動化腳本編寫……
我重新制定了苛刻的預算,砍掉了一切非必要開銷。
88 萬,我一定要贖回我自己。
9
程跡的消息,是在第三天晚上彈出來的。
「降溫了。」
我沒回。
第四天早上他又發了一條。
「你外套落我這兒了。」
字少,事由也找得生硬,是他慣常的風格。
在一起六年我們甚少吵架,若有什麼不快他就這般當作無事發生輕輕揭過。
我也不是好勝的性子,便也不再計較。
可這次,我不會再妥協了。
第五天早晨,我剛出公寓樓就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薄雪裡。
程跡靠在車門上,手臂搭著我那件舊羽絨服。
看見我,他立刻站直了,往前遞了遞衣服。
「怕你冷,所以來給你送衣服。」
我拿過外套:「謝謝。」
「我送你。」他打開副駕駛的門。
「不用,我坐地鐵。」我扯了扯圍巾,低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扶著車門的手頓在那裡,引擎聲沒響起,大概還站在原地吧。
下班後我剛走出公司大樓,程跡就迎了上來。
「抱歉,那天的話,我說重了。」
我沒接話。
「那筆錢是我媽處理的。我當時不在,後來知道了也覺得沒必要提,不是故意瞞你。」
他解釋得有些著急。
「知道了。」我徑直走向地鐵站入口。
刷卡進站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路燈下,有些煩躁地捋了一把被雪濡濕的頭髮。
接下來的日子,程跡幾乎天天出現。
起初他還會找些笨拙的藉口:「你圍巾太薄,我給你買了條新的。」
見我腳步未停,他舉著羊絨圍巾的手僵在半空。
每次我目不斜視地走向地鐵站,他臉上的從容逐漸掛不住。
後來,他也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等,沉默地看我離開。
這樣的拉鋸持續了兩個月。
一月底的時候,有場暴雪。
下午公司郵件通知提前下班。
手機推送顯示,幾條主要地鐵線路因天氣暫停運營。
我點開叫車軟體,溢價高得令人咋舌,預估費用跳出來時,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正好走到樓下,積雪已經沒過腳踝,呼嘯的風卷著密集的雪片,幾乎看不清十米外的路。
我咬咬牙,確認了訂單。
程跡不知何時來到我面前,肩頭落著未化的雪,發梢濕漉漉的。
「地鐵停了,我送你。」
「不用,我叫到車了。」我對他晃了一下手機螢幕。
「你一定要這樣嗎?」他上前一步,語氣焦躁,「這種天氣 Uber 也不安全,路上都是事故。我開車送你,不行嗎?」
我客氣疏離地回絕他:「程跡,我想我說得很清楚了。我們分手了,我的安危不勞你費心。」

聞言男人瞬間紅了眼,聲音啞得厲害。
「你到底在鬧什麼?就因為我那天說了 88 萬的事?是,我承認我說錯話,我道歉!我這些天做的還不夠嗎?你還要我怎麼樣?」
「我沒要你怎麼樣。」我偏過頭,看到預約的車輛正打著雙閃艱難地靠近,「我們之間早就徹底結束了。你現在做的這些除了讓你自己心裡好過點,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我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的瞬間,從後視鏡里看到程跡還站在原地,大雪紛紛揚揚落在他身上。
10
那天之後,程跡再沒出現過。
與此同時,我與父母的拉鋸也到了盡頭。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嘗試溝通,語氣從崩潰質問到近乎卑微的懇求之後,電話那頭的母親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
「伊然!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那錢是程家自願給的,是彩禮!你弟弟病好了,以後還要成家立業,這錢就是家裡的,跟你沒關係!」
「媽,那是我……」
「沒有這個家供你到高中,你能有今天?沒有程家那 88 萬,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廠里打螺絲!你現在出息了,不想著幫襯家裡,還想著把潑出去的水收回來?我告訴你,沒門!」
「就算是彩禮,那現在婚約不作數了,彩禮難道不該退還嗎?」
我指甲掐進掌心,試圖講最後一點道理。
下一秒父親暴怒的聲音衝出來: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錢早給你弟治病用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再提這事,我們就當沒生過你!」
說完電話就被掛斷。
我打字:「那是我的錢。」
紅色的感嘆號亮起。
消息未能發出。
我被拉黑了。
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難道真的是我的錯嗎?
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出國?
可當時我也就十七歲,我為自己多考慮點不行嗎?
我陷入憤恨又自我懷疑,賭氣般將父母也拉黑了。
幾天後的除夕夜,朋友圈刷屏著團圓飯。
我煮了袋速凍餃子,電腦還開著兼職的頁面。
窗外煙花炸開的時候,手機安安靜靜躺在那兒。
沒有一個消息。
11
元宵那天,我為了省電暖器費用,坐在嘈雜的咖啡廳里敲鍵盤。
直到打烊才收起電腦回家。
走到家樓下時,我腳步一頓。
樓道口昏黃的燈光勾勒出熟悉的輪廓。
是程跡。
見了我,他提了提手中的紙袋:
「元宵快樂,給你帶了湯圓。」
我看了眼他手裡的袋子,沒接:「有事嗎?」
「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嗎?」
「程跡,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
「就十分鐘。」他聲音很低,帶著點啞,「說完我就走。」
我抱著手臂靠在了冰冷的樓道牆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