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他別開視線,「但我提醒你,做人要講良心。當初要不是我,你現在可能在哪個電子廠流水線上,給你弟攢醫藥費。」
一股壓抑已久的火氣混著委屈直衝頭頂。
「我是拿了錢,但那不是賣身契!」
「賣身契?」程跡也拔高音量,「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媽給你的那點資助,就是全部了吧?」
「88 萬。我媽給了你家 88 萬。不然你以為,你那對眼裡只有兒子的父母,憑什麼那麼爽快放你出國?真以為他們是突然良心發現,支持你前途?」
我耳朵里嗡嗡作響。
餐廳里悠揚的音樂,周圍隱約的談笑,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88 萬是我家給你家的彩禮。」
他微微歪頭。
「說得難聽點,就是你的賣身錢。」
5
高二快結束的時候,我找到程跡告別。
「我們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了,來跟你說聲再見。」
他有些慌張又有些無措:「你……知道了?」
我愣住:「知道什麼了?」
「我媽要送我出國的事。」他聲音漸低,「我不是想瞞著你,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跟你說。」
我輕輕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見狀他眉頭皺起來:「你不知道?那你跟我告什麼別?」
「你說巧不巧,我也要不讀了。」我聳聳肩,「我家裡要我下個月就進廠去打工。」
「這年頭還有父母不讓小孩讀書的?」他幾乎失笑,「更何況你成績那麼好——」
話停在半空。
他見我不像開玩笑。
沉默像潮水漫過我們。
良久,我咬了咬嘴唇才開口。
「我弟弟……確診了白血病,家裡房子都賣了,還借了不少錢。我爸媽也很難,沒辦法再供我上學了。」
他微微張口,看我的眼神滿是心疼。
「沒事啦,幸好我爸媽只是要我去打工,而不是把我嫁出去換彩禮呢。」
我拍拍他肩膀,甚至眨了眨眼。

那天過後,我還是像往常一樣認真聽課、完成作業,十分珍惜我學生生涯的最後幾天。
臨走的那天,我正在收拾教材,準備拿去賣廢品。
這時程跡氣喘吁吁從外面跑到我面前,不由分說拉著我的手走出教室。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啊?」我瞪大眼睛。
他緩了口氣,接著說:「我已經說服了我媽帶上你一起出國,費用我們來承擔。」
我立馬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他卻雙手捧著我的頭讓我停下。
他手心很燙,微微帶著汗,捧住我臉頰的力度卻輕柔得近乎顫抖。
「先聽我說完。」他語速很快,「我媽答應不是因為我求她,是因為我給她看了你的成績單,從高一到現在的每一次考試。」
我怔住。
走廊盡頭有風穿堂而過,把他額前汗濕的頭髮吹起一角。
「我跟我媽說,如果因為錢,讓這種人連大學都讀不了,那是犯罪。」他喘了口氣,「錢我們可以算借的,算利息也行。等你讀完書,工作幾年再還。或者你以後厲害了,資助下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程跡,我……」
「別說這不合適。」他打斷我,「你就當是幫我忙。我英語那麼爛,一個人出去肯定完蛋,你去了還能輔導我。」
我還是搖頭,只是幅度很小,內心開始鬆動。
「那些書,」程跡朝我懷裡已經捆好的舊教材抬了抬下巴,「不該是你讀的最後一摞書。」
書本堅硬的稜角正抵著心口,這句話也直達心口。
但當時我沒有點頭,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點頭的權利。
回到家我斟酌著措辭小心開口,果然被父母罵了一頓。
我翻來覆去一晚上,才接受人各有命的事實。
直到程跡母親來了一趟家裡,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我下班回來發現父母竟一反常態地同意我出國,甚至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放鬆。
只記得程跡那時說:「別擔心,都解決了。」
原來,是這麼「解決」的。
6
震驚過後,是鋪天蓋地的羞愧和恥辱,火辣辣地灼燒著我的臉頰和心臟。
七年前,我跟程跡降落在加拿大。
我們從 12 年級讀起,用一整年時間完成安省高中畢業所需的學分。
我知道,我只有這一次機會。
我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全身心投入學習,也盡心盡力地輔導程跡。
他是我出來的理由,我不能讓他落下。
後來,我被多倫多大學的計算機科學專業錄取。
程跡也勉強被多倫多大學的人文專業錄取。
我的學費很貴,我就與人合租老舊公寓,自己買菜做飯,精打細算每一分錢。
學簽每周最多允許工作 20 小時,我一分鐘都沒浪費過。
我在圖書館整理書籍,在咖啡館擦桌子,還偷偷接代寫的活。
我拼了命地打工,同時也沒落下學業,大二爭取到了編程助教,時薪更高。
暑假,我靠優異的績點申請到 Co-op 帶薪實習。
畢業時,我憑藉多次實習經驗和名校學歷獲得了大型科技公司的軟體工程師職位。
我搬進了東約克一個小單間,給自己買了一件像樣的大衣,工作滿一年就遞交了永居申請。
我以為我爬出來了。
我以為這條命,是我自己掙回來的。
現在程跡告訴我,不是。
原來我這場看似掙脫命運的努力,這場以為靠知識改變的人生,就是個笑話。
我只是從一種抵押品,換到了另一種更光鮮、卻更屈辱的抵押狀態。
原來我那些小心翼翼維護的自尊,那些以為靠努力掙來的獨立,在別人眼裡,不過是一場早就付過款的交易。
我的努力,我的成績,我的工作,我的人生。
都是彩禮的一部分。
程跡看著我驟然慘白的臉,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這些年,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那筆錢,不用你操心,我家也沒人在意。我們好好的,不行嗎?」
我顫抖著抬頭,憤恨地盯著他。
我很想質問程跡之前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可話到嘴邊又啞聲了。
我心下明了。
之前不說,是因為他覺得 88 萬對他來說輕如鴻毛,不值一提。
但他現在說,是因為他知道 88 萬對我來說重如泰山,足以壓垮我所有的驕傲。
我緊咬著牙,把眼淚狠狠逼回去。
他試圖伸手過來握我的手,被我猛地甩開。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緩緩收了回去,握成了拳。
「那你自己冷靜一下,好好想想吧。」
他別開臉,匆匆留下這句話就買單離開。
7
服務生輕手輕腳地收走殘杯冷盤,我麻木地起身,推開餐廳的門,凜冽的風夾著雪片劈頭蓋臉砸來。
寒氣無孔不入,我卻覺得臉上那團羞恥的火還在燒。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回著出國後的種種。
我諷刺地笑出了聲。
怪不得。
怪不得出國後,爸媽對我的態度總是淡淡的。
電話里從未有過熱切的關心,每次我主動打過去,總是沒說幾句就匆匆掛斷。
原來,是錢貨兩清後的漠然。
但是,那「88 萬彩禮」,我一定要還回去。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國內正是中午。
我給媽媽打了個語音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弟弟接的:「姐,我正要找你呢。我想買個遊戲機,你給我打點錢唄。」
聽到弟弟理所當然的語氣,我一時失語。
他生病那兩年,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無數次哭喊著疼。
我看在眼裡,但也無能為力。
家裡傾盡所有,也許上天垂憐,弟弟配型成功逐漸康復。
劫後餘生,家裡人對弟弟的珍視和寵溺達到了頂峰,對他有求必應。
我也儘量滿足他。
似乎這樣,就能盡些作為姐姐的責任,也能維繫我和那個遙遠家庭之間脆弱的聯繫。
我耐心哄著弟弟:
「最近人民幣對加元匯率太高了,現在換不划算。等過陣子匯率低點我再給你,好嗎?」
「哦,那你快點啊。」
「媽在嗎?我有事和她說。」
窸窸窣窣一陣,媽媽的聲音傳來:「然然?有事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捏得發白,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媽,程跡家當年……是不是給了家裡 88 萬?」
電話那頭驟然沉默。
幾秒後,媽媽才開口:「你問這個幹什麼?誰跟你亂說的?」
「程跡親口說的!」我聲音哽咽,「他說是彩禮!是買我的錢!是不是真的?為什麼你們都沒告訴我!」
「是又怎麼樣?人家程家看得起你,才願意出這個錢供你出國讀書見世面,你還委屈上了?」
「那錢呢?」我幾乎是在吼,「把錢還給他們!現在就還!」
「還什麼還!」母親的聲音也拔高了,「早花完了!你弟治病不要錢?他以後結婚買房不要錢?養你這麼大,供你讀到高中,88 萬多嗎?你出去問問,誰家嫁女兒不要彩禮?」























